可非

雪里

大學時待在咖啡社,算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可能算是一個記性特別好的人,不管是好事或是壞事。當年學妹綠茶婊的表現、以及我那群時常來鄙社光顧的心底好朋友、在數學系上非常罩我的咖啡社直屬學長,他們教我的每一件事情,直到如今我都還會時常回想起來。最喜歡的果然還是拉花。

在咖啡社最棒的日子,應該就是我親手沖給各式各樣的人咖啡,他們笑著直指咖啡這麼好喝、拉花卻不是標準風格的時候。他們當然不知道我在為著自己的小姪兒研究恐龍拉花。

每年小姪兒生日,我都會為哥哥沖一杯咖啡,做一個恐龍拉花給小朋友看。我希望這個可愛的小姪兒可以記得我。我想著每年的生日都這麼做,他大概會把生日跟咖啡、還有恐龍做連結,不希望他長大之後就忘記這件每年一次的事。十月的光輝,因為我跟小姪兒的生日差一天,在自己的這種日子,總是會格外有心思。

今天是颱風天,雖然目前待在溫暖的家中,不過不能出門,也就不能親手沖咖啡給別人喝。閒來無事我整理著過世的媽媽留下來的舊照片。發現一個女性的臉龐讓我覺得很熟悉,不過只看了幾張我還想不起來她是誰,我小心從透明收藏塑膠袋裡抽出舊照片,翻開背面一看,有一行整齊的字跡寫著:古黥與保母/1993。

我覺得很難過,因為我沒有想起來這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不知道我的這位保母現在還健在嗎?小時候是有搬家過的。我問起爸爸關於這位保母的事情,他說:「你的這個保母常常跟小時候的你說,忘記的事情不一定不重要,因為她看你從小記憶力就特別好、特別出色。」

「她是想說,忘記重要的事情也是會的,所以你有一天不要成為驕傲的人。」爸爸走近看著我說。我確實也是忘記她了。我想了很久,看著自己杯子裡不成樣子的拉花,感覺口裡的滋味跟香氣,還可以沖咖啡給自己、或者沖給別人、或者沖給小姪兒這件事,代表我很健康。不知道那個時候想讓我記得這番話的她,現在會怎麼想我?她告訴我這些話,是重要的而我真的沒有記得。她希望我不只健康,而要善良。

我一直想著希望小姪兒健康,並且希望他不只健康,而要記得我。但他終究也會、忘記我。而這並不代表我不重要。

想到這裡我隨口問爸,「那爸爸你也會隨著時間忘記媽媽嗎?」是個如此尖銳的問題,我責怪自己的心直口快,趕忙接著說,「所以,沒關係,重要的事情都會忘記。有一天如果什麼忘記了也不用責怪自己,只是明白這種事情的當下──」

「────活著就是彼此提醒忘記什麼事情。」爸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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