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頭鬼的生涯(下) ——-《彩虹皇宮》 6 號藍門的三代衣子

鍾偉民

        論身形,阿富跟那鴨舌帽劫匪相若;聲音不同,卻可能戴了口罩,變濁了。「沒見過像你這樣變態的。」她看着他,看久了,怨氣竟大半消了,只不明白這廝戀物,戀得興師動眾,怎不乾脆去戀人?「變態,而且死心眼。」衣子不住搖頭。「是我不對。」阿富覺得她看透他,越發膽怯,自悔沒把該藏的,先藏起來。「要不我……我把這根還你?」他兩步進了房間,連玻璃罩捧上那顫抖着的陰莖。「真寧願擱裡頭的,是一株玫瑰。」心裡這麼想着,卻伸手虛擋,「都讓你糟蹋了,我還容得?」語氣,到底是軟糯了:「放心,我沒去報案。」報案得列出失物清單,這變態,早算準當差的,不會認真偵辦。
        再去看那藍房間,越發覺得畫中七色塔,是這七間房的圖騰,摸上去,一層有一層的温度。「嫌這畫礙眼,可以摘掉。」「我嫌你礙眼。」她言不由衷。租,就是要跟這賊頭門當戶對,但瞧他臉皮薄,又給點了相,諒不敢再蒙臉來犯。以後大家和睦,興頭上,讓出一兩隻震蛋,誆他自己煨暖了的就是。「房間我租了,畫別拆。」她聳着鼻子出來:「什麼味道?」問完,察覺過道盡頭,半掩的朱砂紅門外,泊了一雙靴子,淺杏色鞋身,灰綠Palladium標誌,她識貨,要趨近看,卻讓撲臉一股惡氣逼退。「臭死了,這是人穿的嗎?」受這一熏,半晌楞了。「習慣了,沒這味兒,心裡還不踏實。」阿富生硬地笑着。習慣了好,百家姓結了夥來挺屍,照樣相安無事。一雙舊鞋,原來比一果欄的腐熟,更能隱惡。她憋不住驚歎:「遺臭萬年,油麻地,數這第一臭靴。」
       「l’una brucia in un soffio……e l’altro sta a guardare…… ln quell’azzurro – guizzo languente. Sfuma un’ ardente – acena d’amor. 」 忽然,一把女聲隨那旋律詠唱,幽幽婉婉的。回頭,卻不見有人。衣子瞜一眼那藍房,再吃一驚,一個女人頭顱,竟無憑無據的在房中浮着!「無頭……」驚駭之餘,不忘斟酌:「有頭鬼!」那人頭飄近門口,才現出脖子下面跟牆身同色的藍緞子睡衣,長衫袖,長褲筒,左胸口袋白線繡了HeLa。「一個水深火熱,一個冷眼旁觀……搖曳的藍色火苗竄起,愛情的場面,煙滅灰飛。」女人把現身時哼的歌,笑着譯了一遍。「遇上個黑背景的,算倒楣,怎麼又來一個藍背景的?」她心裡嘀咕 :算你模樣脫俗,但腳丫子着地無聲,軀幹又如膠如漆融入一牆幽晦,這出場的派頭,就不怕嚇死人?「臉都白了,真這麼臭啊?」女人笑問。「臭還算了,剩一個頭還這麼好唱口,這宅,夠凶的。」「等我買了小雪櫃藏那靴子,以後要嗅,得預約了。」「這格子火鍋的間隔,好住不?」衣子鎮定下來,即打探這屋宜不宜居。
        「敢情好,這是皇宮。你男朋友沒對你落嘴頭?」她問。「這是他淫窟,能聽他的?」衣子嘴欠,卻沒否認這突發的男女關係,阿富甜滋滋的也不糾正,只解說門分七色,房東髹完漆,撞了邪祟,才叫這彩虹皇宮。「有窗戶,要補五百,樓外有樓,也不見遠景。」言下之意,是封死了好。要挑剔,是那殯儀館的藍調太陰鬱,好在她存貨多,箱櫳摞起來把牆身遮住,也沒個活口。「背着這座包山,不累?」她見衣子苗條,背囊卻脹得擋住去路,轉臉笑覷着阿富,擠眼提他去卸那重負。他笨手一伸,逕去牽衣解帶,衣子白他一眼:「你又來搶啊?」把肩帶拉得更緊,啐了聲:「自己有嘍囉,偏去聽女人指使。」「我喜歡你這種細腰的,擔心自己吧。」「這淫蟲沒人認頭最好。」衣子戒心漸除,見她斜簽着身子,過去敲阿富隔壁 4 號房門。「這大雨天,雀叔怎麼還沒回來?」那草綠門扇,正對鐵閘外大廈走廊,出入最不招眼。「你說的雀叔,是廟街擺檔那水獺頭林雀?」衣子問。那齊刷刷的灰短髮,的確像一頭食肉目水棲動物,她會心一笑:「我也不是要找他,我找他的鳥。」
        「他的鳥好玩?」衣子詫問。「那鳥替我討過些外快。」她展示手上一匣小卡片,過百張,每張寫了一兩個句子。「幹什麼用的?」阿富湊過來插嘴。「餐牌,選舉傳單,傳染病史,土特產論文學……」她解釋:「有不像人話的,我就抄卡片上,讓那文鳥去啄。啄出來,順序分行排了,就是詩。有個什麼編輯,見過我,雀叔介紹的,鼓勵我投稿他編的詩頁。登了幾回,據說反應很好。」「你這是……」衣子也是懵了,瞪着眼等她點化。「Chi son?Sono un poeta. Che cosa faccio?Scrivo. E come vivo?Vivo. 我是何人?是詩人。我幹什麼?寫詩歌。怎樣生活?就這麼活!」她耳聽八方,跟巴黎某閣樓一隻波希米亞窮鬼的半段合唱,適巧回答了提問。
       「袁良月?那公信報編輯,死人導遊,他相中你了?」衣子心裡雪亮,懸樑雀叔這一蛇一鼠,兵分兩路討好她,還不是饞涎蒙了心,要吮她十隻臭腳趾頭?未搬進來,幾個劏房,原來早接連起一眾風馬牛的血脈,生活的軌迹,像地台下的水管和排污渠一樣暗通。「第一幕快完。」她沒搭理衣子,只撮嘴噓了聲,要兩人安靜,鄭重宣告:「《你那冰冷的小手》,咱們皇宮的主題曲。」默哀似的過了五分鐘,一曲終了,林雀還沒應門。「有空房不吭聲,等沒人過問,就去壓價,租來藏自己的雀蛋不成?」衣子怪他藏掖。
        「沒準真的在裡頭玩雀,我一會再找他。」見衣子盯着自己胸口,對就要啄破薄緞的乳尖吞涎沫,得瑟地,又接上樂曲唱道:「Si. Mi chiamano Mimi, ma il mio nome è Lucia. 人們都叫我咪咪,其實,我叫露西亞。」「你叫咪咪?」衣子嗤的一笑。「《我的名字叫咪咪》是這曲子,我叫海孻。」海孻光着腳走回自己房間,紅門一關,剩下兩人四目相投,阿富期期艾艾問衣子:「要不要到……到屋裡看水母?」她想說:「我要看你老母。」但這一來,就陷入婆媳關係的泥沼,噤聲半日,盤問他:「你叫什麼富?」「田中富。」他答。衣子不由得暗歎:真是狹路相逢,一個田中,一個三代,倒匹配得可以補些床戲,重拍一齣《絕唱》。
        租了房下來,走近隔壁大廈樓梯口,見醛叔仍擺了摺疊椅,在晶晶女子理髮店舊招牌下垂頭坐着。「這長命雨,還有找女人的?」她停了腳步。「下刀子都有。」醛叔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看一盞燈染紅的雨絲。他像衣子一樣,也帶着個背包,只一向掛在胸前,黑沉沉的,把人穩穩地墩在椅墊上。他是衣子亡父的手足,以前在翻版影碟店,負責收銀和頂罪,一天兩百塊,道友迷迷糊糊幹的活,他酗酒,也迷迷糊糊幹得入型入格。蹲了幾趟小牢,忽然在樂生園隔鄰每夜坐鎮,帶上去一個嫖客能掙三十,替鳳樓的姐兒們兜攬過路人。「一個長得好,一個服務好。要不要上去玩?」他逢人就攛掇。「我是你世侄女。」「沒說女的不招呼。」他笑說。做這營生,就沒見過這般慈眉善目的,她也笑了,這算什麼選項?不就是一個貌醜,一個態度差,兩個都不行?
        醛叔膝上總擱一張報紙,這天,她才留意到頭版左上方一幅大圖,圖中就一個男人背影,倒是拖着的一隻棗紅行李箱,她覺得眼熟,自己分明就有個一樣的。「什麼新聞?」她問。再一看,報紙又黃又舊,想起這三四個月,見過他幾回,好像都盯着這版面,2014年12月的,報道的正是郭惠明那凶案。「烏燈黑火,看得見寫什麼?」「就看圖片,這箱子,我總覺得見過。」「案發在這附近,這人拖着箱子經過,你見過不出奇。」「是箱子,這一款箱子。總之……」醛叔眉頭緊皺:「要緊事情,就是想不起來。」說着,又端起報紙看。
        就近粥麵店吃飽了回去,要拾掇一下準備搬家,行李箱本該在床下,但棗紅箱套還在,箱子卻遍尋不見。「不會是爸拖出去了?」勞累了一日,漱洗完躺着,空虛就蔓延到臍下,彷彿有條邊界,蟲蟻都在那兒集結。要扔的舊貨,一半堆近門口,床頭櫃上八隻纈草紫小震蛋,有尖額,有圓顱的,算劫後的老相好了,想取些匹配名字以後隨身帶着,卻欷歔親友稀缺,畫了或悲或喜幾個表情圖案,就拿遇到的充數,林雀,蟑螂主任,醛叔,海孻,她替懸樑圈了副眼鏡,田中富的凹額在蛋頭上一勾了事,剩下兩個是移民了的姐妹淘。腹下水火相煎,實在癢得不成,心一橫,前後路各塞進去四枚,頓時,兩組渾球像隔着一牆絨幕開會,這邊廂,成頭潤滑膏的要一門深入;那邊廂,卻已頭頭碰壁,落得滿嘴的淫漿;七嘴八舌一疊聲議論,實在都當她一個簽筒,死命抖着往上挪。
        床上輾轉正忘了形骸,忽溜出來一個直腸裡帶導賞的。「又沒求簽,你掉出來作甚?」諒不是壞蛋,就是下簽,就由它縋着,套了絞索般亂顫。舊貨裡,有鏈條連成一嘟嚕的四個圈套,茜草紅皮革造的手鐐腳扣,不用一用,平白棄掉可惜,仍舊由得震蛋們鬧騰,併着足踝,拿兩個皮帶圈兒套牢了,就去束緊左腕,待塌下身子咬住皮帶梢兒,借力把右腕也縛了,這一來,不縮成一坨坐着,就只好屁股朝天額頭貼地趴着。還沒琢磨出按這德性去孵蛋,有什麼好玩,卻驚覺即興的這一羈勒,自個兒未必能鬆綁。果然掙扎到深夜,仍不能脫困,人也疲憊,一合眼,竟汗涔涔蜷縮着睡了。夢裡,漆黑緊壓着她,她覺得身體屈摺得不能再小,被迫用這自縛一樣的姿勢,封存在一個行李箱內。
        在這一箱黑暗裡,她記起蟑螂曾約過她,但沒成事。第四次私影,是懸樑後來私下邀她的。四個月前,知道她為繼承一屋寶貝心煩,就說要幫忙,拍照那天要她順道拖一箱子過去,除了充氣娃娃,矽膠屍塊,什麼都要一些。「假肉摸多了,怕對人肉沒感覺。」一陣嘿嘿笑,從電話那頭傳來。她就一個棗紅大旅行箱,露了貪饞不好,裝個大半滿,摻了些皮繩皮鞭、連皮帶塞嘴球、鑲大雞巴皮褲等,就硌蹬硌蹬拉着出門。那天,醛叔也在那樓梯口坐着,「去旅遊?」他問。她告訴他,有一個導遊訂了一箱能弄死人的貨,就在附近時鐘酒店交收。「大買賣。」她說。細雨黃昏,她走到騎樓的陰影下,萬國歌座敞開了門,難得沒傳出鬼哭,反而是好動聽的提琴音樂。懸樑,就在一碑粉紅燈箱旁候着,襟上插着好肥大一朵白菊花,笑意盈盈,那樣的讓人安心。「La vie en rose ,完了就上樓。」他陶醉着。然後,樂曲奏完,她就醒了。

12-5−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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