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2)

鍾偉民

        尿臊味蒸騰,梯級上散佈着空啤酒罐、廁紙和乾了的避孕套,最多的是紙錢和灰燼,兩行樓梯的轉折處有隻小破窗,光影雨聲,割成一塊塊從玻璃的裂口投進來。階上鋪的舊報紙,頭版大圖是一叢黃雨傘,幾百幾千朵開着。多年來,這雨有沒有消停?化寶盆邊,是兩呎見方的瓦通紙盒,載金田牌 Kaneda 單門雪櫃的,一個疊着一個,幾乎把路堵死。她要擠過去,盒子上沒貼牢的保養證竟黏上她。
         保養期才一年?她也想過買一個這牌子的小雪櫃。她有一雙麂皮短筒靴子,不論寒暑天天穿着,穿了好幾年,鞋底不磨蝕,就擔心鞋面有一天徹底壞了,失去這難以取代的呵護。松香就說過,她不要臭男人,因為早迷上臭皮靴。她每天洗腳洗得好乾淨,襪子常換,但一穿鞋,一雙腳就臭不可當,鞋也受累陪着散發惡臭。那臭,就是老鼠爛在裡頭七天沒清理的味道,而且是七隻死老鼠的味道。靴子泊在門外,要招來怨詈,又不好撂在洗手盆下電飯鍋旁,就想到買這樣一個雪櫃,飯鍋擱上頭,鞋子塞櫃裡,厚門一掩,味道不外傳,翌日穿上也冰涼乾爽。這牌子不耗電,也最便宜,就恐怕短命。
        挪出一條去路,再下十幾級樓梯,門旁一陣窸窣,卻見一隻黑貓伏在盛垃圾的大籮筐上,正撕刮一個漆黑膠袋,袋口封得嚴密,打了死結,但抓出一道口子,撲鼻一股熟悉氣味,摸一下她就知道載的是自己那雙臭皮靴。真缺德,怎麼直接扔到這外頭了?就算不喜歡,也不該乘她不在,下這毒手。這鞋,比她出身好,在中大讀碩士那年買的,法國貨,淺杏色鞋身,腳踝位置有個圓形灰綠色標誌:Palladium ,法文就是守護神。她的守護神。鞋公司本來造戰鬥機輪胎,二次大戰,才造起軍靴。天熱,她汗衫短褲,配這小軍靴在校園走動,也算個特種部隊,對導師和男女同學都是威脅。當然,登堂入室,她會先把鞋帶綁緊,尤其梅雨天,她不想有人縮着鼻子去鑽探誰帶着鹹魚上課。
        碩士讀完,慣混博物館的同學最易謀事,她不偏重旅遊人類學,博物館學這些範疇,要找能餬口的活不容易。她感興趣的,是怎樣用人類學的思維方式,研究現代人面對的文化和社會問題。非洲肺魚,提塔利克,硫磺珍珠菌,三葉蟲和海孻,進化出了障礙的電梯……對考古學,地質學,生物學的旁顧,她總覺得,有助研究的角度獨立,不流於庸濫。決定貸款讀博士之前,她做臨時工,替學生補課。掙錢不多,又要有個窩,也只得追隨白松香,租住這種比屠房狹小的劏房。
        「你哪去了?都五天了,怎麼……」松香聞聲開了門,看到她那神色賣相,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探問。她住過道盡頭的房間,朱砂紅的房門,小銅牌鑄了個 1 字。松香住隔壁橙門 2 號房,她有海孻房間鑰匙,替她開了門。屋內影影綽綽,單人床褥上竟迎面僵立了三個儀仗兵!卻都是聚酯的,真人大小,赤帽絳衫黃肩章,一樣身材樣貌,一樣面如死灰,連海孻在內,四張臉像泡在水裡五天一樣白。
        驚嚇,怎麼就是接踵而至?「前天我才把這三兄弟搬過來,睡覺手腳好舒展開。你……你還行吧?我這就搬回自己屋裡。」沒等她把話說完,海孻一步搶進房間,桌布解下來一甩,搭上戳眼戳鼻兩枝鼓棍,浴簾不拉,就往馬桶上一墩,仰着三個一臉恭肅,要朝她奏軍樂的,勃勃勃一股腥風,只放肆地噴薄。原來心魂漸定,見到有地方排解鬱積,才感覺肚子脹得不成,腸子不是蠕動,是抖着要掙出來。低頭尋隙一窺探,奇怪卻全是水,噴射到後來,洩了十海碗才漸見黃濁。不似吃壞了肚皮拉稀,倒像是從後門灌進去的。看來連肛腸也給侵犯了,不然,出口怎會又痛,又腫?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正揩抹着,眼前一紅,才驚覺臍上吋許橫着一條線!粗箱頭筆劃的,搶眼的茜草紅,楚河漢界替她強分出上下半身。
「請勿超越紅線!Please 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 mind the platform gap……」黃線,劃在好多地方,記得上幼稚園,黃線就在,那讓她安心。怎麼變紅線了?擦不掉,拉上浴簾遮住四濺水花,肥皂液塗上肚皮再擦。大概熱水爐未關,水很燙,她卻只管坐着拿蓮篷頭澆自己。趔趔趄趄踏出來,褥子上白霧迷茫,松香已把一個嘴黏橫笛,一個捧啜小喇叭,一個鼓棍敲着虛空那發硬三兄弟,前胸貼後背搬出去擺在過道,擋着對面 5 號劏房那青色房門。她濕漉漉挪近洗手盆,一抹鏡子上的水氣,原來除了肚皮,脖子赫然也有一條紅線!一顆頭新接上去,斷口在滲血似的。
        松香聽到驚喊走進來,海孻再發現兩肩各有紅線從胳肢窩下經過,圈住兩條胳臂。兩邊大腿根,也各有一圈沿腹股溝繞到臀後。膝彎也有,在兩個膝蓋下蜿蜒。「總共八個圈。」松香仔細檢查過,點算得清楚。兩人心裡明白,沿紅線圈出來的關節處下刀,恰好能割出九塊差不多等重的肉。「中學讀的《庖丁解牛》,記得吧?」海孻沒心情調笑,松香一本正經說;「怕是遇上庖丁了。」的確,她不可能在自己兩邊肩胛,劃出那一脈相連的紅。得去報警,松香說,街口左轉就油麻地警署。去報失嗎?她有五六天的記憶丟掉了,蛛絲洗走了,腸子藏的馬跡也拉撒得乾淨,去差館剝光了讓差人鑑賞那八個紅圈,管用?這樣掏心掏肺,能換回給劫走的一個星期?見她用手指一個勁兒捽着股溝,越捽越毛躁,松香盯着那光潤的陰阜,也是費解,只着她趴下來俯臥,回隔壁屋裡取來一瓶強生嬰兒油,用棉手帕蘸了替她擦背後筆跡。
        「阿椁是不中用了,用油幫他盤一下就硬一會兒,鬆手就軟,只推說是他那行當陰氣重熏蔫的。我跟樂團同事打賭,他們送我那三個白臉阿兵哥做生日禮物,我能收留個一年,不讓堵死,明年生日,就得輸我一張新琴。阿椁又有得抵賴了,說那仨聚酯像鬼一樣,害他氣短。」阿椁是松香丈夫,在砵蘭街開棺材鋪,大學畢業她嫁了這賣壽板的,跟海孻就沒聯繫。半年前,兩人在音樂會重逢,聲氣再通,知道海孻在找窩,就攛掇她搬入隔壁這正招租的小格子。
        「氣短,那話兒也短?你有學問,你說說……」見海孻沒答話,橫過腰背那一線潤紅也不見褪色,又試着去擦她臀下大腿根的褶紋。水洗不掉,油可以溶掉顏色?她怎會迷信這不涼不燙的東西是萬能的?海孻記起了,因為愛她,她答應用學到的礦物和動植物學知識,為她炮製一味複方春藥,讓她的男人金槍不倒。
         隔壁阿椁睡醒了,大概那瓶油不在手邊,在門外瞎嚷:「這邊電梯壞了兩三日,聽說半夜裡停電,就一兩分鐘,等恢復了,電梯就沒再動。管理員不理會,人也不知死哪兒去。黑松露回來了?你問問她電梯動了沒有?伍姑娘也兩三天不見影兒,八成懶得等那破箱子,在她那桑拿浴室留宿。聚酯三兄弟,就先撂伍姑娘門口,別塞回來。」黑松露,說的是她,阿椁替白淨老婆回敬她的;她是黑,其實比松露味濃。「老惦着伍姑娘,我就不信伍姑娘那麼神,真能讓死鱔魚抬頭。」要有鱔魚那長度,人受得了?松香體察她心意,補了句:「比喻。」仍舊左手抵着她一邊股肉,徐徐推高,帶出隱匿的線索;右手反復擦拭,拉琴似的,不揭露那平順了,又變得嚴絲合縫的畛域。
        屋裡濕翳,松香挨着她坐在褥子上,連身薄睡裙像就要蛻的皮,但揉着擦着,心中越發寒慄,海孻腰腹和兩邊大腿根這三個紅圈,當中填了色就是一條三角褲衩的形狀,肚臍、生殖和排洩孔都在這範圍,沿紅線鋸下,就要像附近性商店零售的矽膠局部女體,月黑風高,男人會去幹這種冰冷的,只有臀部的肉塊。誰要把她製成這種可怕的自慰器?她經歷了什麼?肯定是從刀口逃回來的,但那張刀,究竟懸在哪裡?
        就像把人鋸成九份一樣,這小單位也割出七個房間,左四右三,門當戶對排在狹窄通道兩側。左側四道門:紅,橙,黃,綠;右側,是青,藍,紫。房東親自用 Pylox 噴的,一瓶噴漆正好噴完一扇門。然後,他叫這做彩虹皇宮,氣派極了,沒有人不滿意。松香抽出一個乳白垃圾袋,把她捎回來就扔在門旁的黑膠袋套住,束了個活結,免得鞋味繼續外溢,然後脫了睡裙,也赤身貼着她躺下,一正一反,離水的黑白兩條魚。那紅,好頑固,松香埋怨,只能等它隨死了的皮膚細胞剝落。
         海孻反手搭上她小腹,熱水澆完,不想指掌還這麼冰冷,松香顫了一下,聽見海孻問她:「你怎麼有我笑着拍的照片?」她拍照,從來不笑,說不覺得照相機在逗她笑。「那是我,我拍自己。貼街招,總不能太嚴肅。」松香說。這不稀奇,以前老師就總認錯她們,也是省得人叫錯名字,中六那年,她才開始剪這長劉海的短髮。其實,除了皮膚黝黑,她乳頭和嘴唇都比松香陰暗。
         綠簾外雨聲沙沙,睡意越發濃重。雨霧的味道,松香身上槲寄生的香氣,都讓她舒心。槲寄生像曼陀羅的根一樣能壯陽,包住槲寄生種子的黏液,舊時巫師會視為天神的遺精。以後,為死鱔魚阿椁調配催情藥,不能缺這一味。卡阿比(Banisteriopsis caapi ) 也得當藥引用上,在亞馬遜雨林,男人習慣了赤精大條辦事,喝了卡阿比製的飲料,陰莖就硬挺,像風水師循着羅庚的針頭指引,喘着氣在村子裡轉悠。女人喝了會害子宮收縮,雖然要爽翻天,卻是不宜讓松香去犯險。橫豎阿椁喝了,她也受用,到時數藥齊下,補得他鎮日下面像掛了大槌子,在過道來回晃,不管青門紅門,逢門就去搗擂,也是她的一場學以致用。雖然陰霾沒散,在四方越積越厚,她的處境,就和那臭哄哄的守護神一樣,密封在生結和死結,黑和白之中;然而,一門心思落在松香身上,聽着她的一呼一吸,她就漸漸的安寧。
        皇宮裡,人聲越來越雜沓。3 號黃門的凹額牛一早出去了,只水族箱的藍光從門縫透出來。4 號綠門住了個海獺頭,在榕樹頭擺檔演靈鳥占算,但這天沒動靜,夥拍他幹活的紅嘴白文鳥也沒吱聲。5 號青門的伍姑娘未回。6 號藍門是吉房,在招租。但貼近玄關的紫門 7 號房,一房擠了七口人,這戶人,額陷眉骨暴突,長相特徵跟兩萬年前絕種的尼安德特人,一模一樣。這天,雙層床上的老尼安德特在繼續咳嗽,一對男女,照常仰着塌鼻子,喝斥四個趕上學,卻蹬踏着鐵門廝鬧的原始孩童。
        當這一大四小穿上鮮黃雨衣,呼天搶地出門下樓等電梯,準備再下降到舊石器時代的霪雨裡,在彩虹皇宮紅門 1 號房,海孻卻睡着了,夢見白松香坐起來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就哭了,眼淚一顆顆落在臀上,很燙,像龕上紅燭滴下的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