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1)

鍾偉民

        她總覺得自己是從這一場雨裡長出來的,水漚着腳踝,漂送着晾不穩的一塊塊紅手絹,絹上白紫荊泡成一灘黃痰。釘死在萬國歌座外牆燈箱裡的臨時歌后,譬如酸梅姐,譬如陳楚楚,硬照上乾笑全化了,居中黃紙黑字:「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每首歌28元……」鵝黃,粉紫,孔雀綠,一簇簇抽搐着,從街頭反白字 since 1997 的藍招牌假髮店浮過來,怕讓長觸鬚螫着,她涉水躲開了。
        這場雨,究竟下了多少年?感覺上,一條非洲肺魚從歌座泥牆下掙出來,半爬半游,到了對面性商店雨篷下,讓櫥窗裡長了長鼻子的三角褲衩嚇住,回頭看她一眼,就竄進溝渠;然後,幾頂花椰菜一樣的鬈髮沖過來,捂了渠口。四億年來,肺魚都這個長相,有個盼頭,悶在土裡也能活上數月;但這天,生路卻好像全給堵了。
        她抱着手,拉攏了雨衣包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雨衣,只是披搭着的一幅白地塑料桌布,紅玫瑰密植,幾個煙蒂灼黑的洞眼,彈孔般開着,雨灌進去,那寒就刺骨。再一掏摸,又吃一驚,原來桌布裡頭,連胸罩內褲都沒有,北風一揭,她就是赤裸裸的。
        在這一年的第十三個月裡,唐樓灰牆上,電線纏死的路牌透出一個廟字,該是廟街,入黑一通衢燈火,照得五嶽人馬發白;到破曉,天地卻換成這一河兩岸的荒涼。她怎麼會杵在這裡?這一身行頭,欲蓋彌彰,演的又是哪一齣?
        騰出手抹了抹劉海掛的水珠,見有人推了車橘子要避到房檐下,邁前幾步,還沒想到怎麼發問,那人瞧她趨近,竟撇下木頭車拔腿就走。最早開的吉永冰室有一個客人,朝裡坐着,齊刷刷的灰短髮,乍看就一隻水獺趴在卡座椅背上。老闆娘抹掉白板上幾行藍字,擰眉斟酌早晨 C 餐該換什麼花樣,一拍額頭,寫了乾煎提塔利克魚塊,通心粉,咖啡或茶。
        提塔利克(Tiktaalik roseae) ,模樣和肺魚差不多,但四億年前上了岸,就沒回到水裡,成了往後所有陸生動物,包括冰室那水獺頭和老闆娘的祖先。清水的衰減長度(attenuation length)是幾十公尺,對水中迎面的突襲,只有幾秒鐘去應變;爬上陸地,視野開闊,甚至看得見新簇簇的月亮。見識多了,魚的某些後代,還有餘暇去思考自身的存在,或者,為什麼用這樣的形式存在?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街上存在?
        要進去和「C 餐」見個面,但一身的寒酸教她踟躕。走出十餘步,在單眼佬涼茶鋪門前停下,她身子好輕,但桌布和雨水黏着她,拖慢她。然後,她看到牆磚上一頁尋人啟事,白紙上的頭像很清晰,不用比照黃銅藥鍋上自己的倒影,她就認出相中人就是她。上面還有個名字:HeLa,括着中文的海孻 。她的確叫海孻,姓佟,名字是自己取的;見到,她就記起。
         實驗室環境保存不了活的人體細胞,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先天限制;但 HeLa 這粒像乳頭的瘤細胞,條件適合,卻可以一直分裂,永遠不會衰亡。欲望,不可抑遏的欲望,這是她唯一想到的。
        隔不多遠,電箱上是同樣的標貼。她走失了?讓人擄走玷辱了?短期記憶喪失,是腦顳葉受損?還是遭人暗中摘除?或者,只是嗑了藥,招了邪祟?「見貼請早回家。」這家,就是「彩虹皇宮 1 號房」?她住皇宮?是宮女,還是皇后?雨中某一方格子窗後,誰正在尋她?
        橫過寧波街,就是啟事標注的皇宮樓下,八層高的舊廈,門內馬賽克鋪的階級兩側,難得都有電梯,一架停單數樓層,一架停雙數。她要上七樓,顯示單數的銅板燈號沒閃動,該是壞了。轉身按了停雙數的按鈕,打算到了頂樓,再走一層樓梯下去,就沒穿鞋,腳下黏答答的難受。
        電梯槽分據南北,互不相通,聲氣也不相聞,儼如壽衣的兩隻黑袖子,一隻晾着不動,一隻晃了晃袖口鼓出一地陰風,電梯縋下來了。一來,朱紅鐵門嵌的砂玻璃就發白。她拉開門,伸長了手去拽那趟閘,大半邊身子連恥丘都掩不住攤了出來。頂多能塞三四人的電梯,一陣風雨飄搖,趁沒乘客,她啪一聲拉攏閘門,回過神,馬上撩開桌布,檢視方才臍下乍現的部位。怎麼這樣的陌生?這炸饅頭,油滋滋的,是誰的陰戶?她記得自己那兒有毛,細而且密,像爬着一隻寒武紀的三葉蟲,細爪子鬈鬈曲曲全螫進嫩肉,探近褶縫那兩根長觸鬚最長進了,總趁她撫弄自娛,就隨指尖去鈎沉。
         她遲熟,十五歲起,就由着這算節肢動物的大毛蟲,不濃不淡陪她相依着度日,也多虧她一毛不拔,二億五千萬年前絕了種的古董,才得以在她兩股間落戶。落戶……..對了,夏天,她和松香,在梅窩酒店面朝的海灘曬太陽,比堅尼褲偏小,腹股溝牽扯出幾根烏絲。「班主任進去了!」松香作狀驚喊。班主任,就是蟑螂。那年,中史科老師兩邊的眉毛叢裡,各伸出一根棕黃色長毫,基於面相學理由,是剪不得的;據說,作用還跟收音機天線相若,可以通靈。同學見了生畏,背地裡就喊他蟑螂主任。不干擾這黃毫生長,沒準有一天會蜿蜒到她腳邊,而她可以沿這線索上溯,揪着一大綑眉毛,回到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晴天。
         這一刻,她竟有點想念那色迷迷,總愛揩摸女生坐暖的木椅子的蟑螂,好像鼻子全長在他那些指頭上。如果他有靈性,能測吉凶,她這就要他開導,起碼講解一下,歷史上,有沒有可鑑的,一樣遺失了整批恥毛的前車?要說是幻覺,這忽然墳起的光滑,摸上去,卻怎地這麼實在?是她眼花,把自己看成另一個女人?什麼時候,她睡過陰阜不長毛的女人?松香那裡就有毛,她在游泳棚的更衣室見過,又黑又油亮,不修剪也修剪過似的。
        松香大提琴拉得出色,代表她們女校得過校際音樂節冠軍;自己好議論,她嘲她是削尖的鉛筆,偏生藏了黑心。她笑她,說她是一塊松香,隔三差五,就用那坑漥,揩擦馬尾造的弓毛。「別揩上癮,拉琴拉出一股煙,一看知你屄癢。」松香姓白,肉也白,松香這諢名叫開了,就沒改口。
         背面髹 2 字的紅門滑落,隔不久,就沉下 4 字那一扇,指數上升,代表亢奮和狂亂?霉味撲鼻,水泥牆附生的黴菌竟似一直延續,黑濕連綿無盡。三十五億年前,第一顆微生物誕生,眾生的起點,天空也在下雨?耳朵未出現,雨落下來有沒有聲音?蟑螂主任的長毫呢?她喪失的記憶,起點又在哪兒?
        摸一下胳肢窩,不禁納罕,怎麼連腋毛也沒了?不可能是自己剃的。她篤信沒攙水的女性主義,不認為遷就別人口味,定期刮光自己,是個好習慣。她不像1968年那婦女解放團體,為抗議美國小姐選美,到會場替一隻羊加冕,咩咩聲裡,一個自由垃圾桶( Freedom Trash Can )塞滿女人受壓迫的象徵物,包括乳罩、束腹、抹胸和假睫毛。當然,沒什麼實質的改變,火紅自由垃圾桶升起的,只是灰燼。
         她出生之前,女人的腋毛,據說會讓男人往下面聯想,就一幅幅裁下來,破帘幕一樣給扔出了進化的舞台。她是讓狂徒暗算了?規劃物種演化的手段這麼猛惡,一萬年後,人類腋毛在一萬九千多個基因裡,能不徹底消失?起碼在女人的胳肢窩裡,就永遠不再生根。這算個什麼性別自主?她嘴唇豐潤,那細密的皺褶,一樣惹人遐思,一樣跟下陰匹配,呼應,這些不按規矩生長的花瓣,怎麼不也頒令割除?黑暗一直在電梯外蟄伏,細想,心裡發毛。牆上細菌,驀地一粒粒鼓起來,集結着,似乎要撲向她。單細胞生物,就硫磺珍珠菌有英文 full stop 大小,向來藏在納米比亞海岸,這會兒,卻要攻佔她,腐蝕她每一道防線每一個坑穴。
         6 字紅門一落,電梯嘎一聲頓了頓,大概在七樓的黑牆前停住了。「full stop!」意識到被困在一隻高懸的鐵籠子裡,她身子發硬,面對一牆黴菌,不知道該呼喊,還是該靜觀。單數出了事,這事,還要成雙?2016 年,北京一幢住滿人的公寓,一架電梯卡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技工沒查看有沒有人受困,就切斷了電源。兩旁載客電梯如常升降,晝夜不息。一個月過去,電梯門給撬開,才發現一個女人爛在裡頭。歷史,包括棺椁,或者各種箱櫳的升沉史,是不會一成不變按本子搬演的。在黴菌叢裡,她可能呆上十天半月,又或者一年。罐頭裡沒有季節,鑿開了,光線再照進來,人們會發現黑牆上遍是爪痕和指甲的碎屑。她的脂肉,會牢牢黏住蔽體的塑料屍布,漿血源源滋養這一幅不朽的玫瑰。
         趟閘交織的大交叉看着教她沮喪,一個個傾頹的十字,耶穌門徒聖安德烈,就是給釘死在這種大交叉上的,姿勢滑稽而又悲慘。這實在太不吉利,轉過身,壁上貼了財務公司放貸的紙條,勒令某人償還血債的警告文書,招租廣告有三頁,「樂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這頁上地址,就是彩虹皇宮的所在,電話號碼,讓尋她的啟事遮住,她的黑白臉,同樣黏滿句號的黑點,那過早透露的屍斑。燈滅之前,她逃得出這一牆 full stop 的圍堵?困在電梯最大的凶險,是缺水。尿是不能喝的,鈉太多,喝了腎衰竭。膠桌布還附着點點水珠,她慢慢解下來,把朝外一面輕輕兜起,提起四隻角抖了抖,但求攢集到殘留的半口水續命。等餓到耐不住,就吃招貼,她決定最後才吃自己那長了屍斑的頭。
        總是看到,想到什麼,就連帶記起別的事情。身上這塊布,她好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原來鋪在哪裡?是誰家的東西?甚至,披搭了一天,還是一個星期?外頭一定還在下雨,在遺忘的煙瘴裡下着。她把那幅布再用力一抖,一彎身光屁股撞上那道趟閘,卡嚓一聲,電梯一挫一提竟急升了半層。到八樓停下,她來不及轉身,紅門已讓人倏地拉開。慘白熒光燈下,隔着疏落的聖安德烈十字,一個小伙子張開了嘴,瞪大了眼看她。肯定沒料到一大早拉開門,就看了一個女人的全相。這滿臉的錯愕,是沒見過這麼細的腰?這麼翹的臀?海孻對自己這玲瓏,性感得毫不隱諱,甚至過份大眾化的軀殼,不是沒知覺的,十五六歲開始,她就察覺男性煎灼的目光,她像他們一樣癡迷,她享受,愛惜這副肉體,只容不得他們來染指,或者插手。
        待轉身面向趟門,她已執着桌布兩端展開來橫在前面。他背頂着門,看着這個屏蔽了自己的女人,回過神替她拉開趟閘。她半遮半掩挨擠着出了電梯,彷彿鬥牛士一直用紅布撩弄局部充血的牛。這條牛,她應該見過,看來才成年,除了額頭有一處礙眼的凹陷,稍欠圓潤,也算個白齒紅唇的清秀。「水母……水……要死水母。」鼻頭前紅玫瑰掩映,凹額牛只一味咕噥。海孻也是心中嘀咕,她這披搭,像一隻水母?紅門嘭一聲合上,砂玻璃上燈光退去。她背後涼浸浸的,才察覺腰臀一直裸着,光脫脫的擺了個十字造型,獨對過道上幾戶人家。慌忙重新裹好自己,推開防煙門尋路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