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相

楊冰峰

當女人處於交配的季節是可愛的,
她用虛假的喘息迷惑迷茫的羔羊,
乳房的蓓蕾散發着激情的香味,
而聰明的男人已放下武器,
對着流星逝去的方向像個異教徒般合什,
虔誠地呼喚她的名字。
她像個狡猾的女巫騎在掃把上,
一邊滑行一邊拋散她閃爍的頭飾,
為了索取更多的詩句,
她的奶汁宛如打破的瓦罐,
每顆被撈起的星星都是潮濕的。

年久失修之後,
他們有着明顯的相似,
惡心地比姊妹更相似的輪廓和五觀。
他每天在折磨她和她利用爪子,
像個越獄的囚犯一樣耐性十足,
將他的皮相臨摹到自己的臉上,
她借着倒影不斷地提醒他青春不再,
要不是兩腿之間充滿冒犯之意,
她也會掛他在牆上,
而她留在良秀屏風上的方帕,
散發着異域的香味。

知道

雪里

粟景原本想的不是這樣子的。

她根本不要跟小山鬧成這樣。可是話就是說出口了。而且卻是極為、極為理智的話,所以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外頭傾盆大雨,小山沒帶傘就衝出去了,小山怎麼可能不冷,現在外頭溫度還只有20度,而他可是沒帶外套啊。

────算了。算了!我不想再管小山了。

粟景緊挨著書桌,把頭埋在膝蓋間,默默掉淚,再伸手把眼淚擦掉,卻又流下新的眼淚。她最喜歡的是小山啊,可是小山怎麼總不能理解她呢?

❦ 

粟景熬夜。

並不是說熬夜不好,而是小山跟粟景都知道,她的身體是撐不住的,因為她已經連續一個禮拜都抱病了。
「總而言之,今天可不能再熬夜。」小山簡單的說,站姿帥氣,誠實的看著粟景。

「今天我想再寫些稿,你先睡吧。」粟景心中有暖意。她知道小山擔心她,可是她有不得不做的事。一個籍籍無名的寫手,寫的東西既不賣錢,也少有人欣賞,可是她自己非常投入,對她來說,寫作是白雪、是鑽石、是珍貴的寶藏。

「粟景,看著我的眼睛,妳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的狀況嗎?」小山溫柔的說。
「我知道。」
「所以粟景妳……」
「可是小山,我甘願冒著耗損身體的風險來寫作。」
小山聽到這句話,一時不能理解,粟景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我寧願可能縮減自己的生命,也要把握住我現在所真實感覺到的心情。」它們在頃刻之間,也許就要消失了。
「簡單的說就是妳要為了寫作而熬夜不顧自己的身體?」
「對。」
小山嘆了口氣。這就是他所喜愛的女子,他所喜愛的女子啊!

小山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輕輕的吐出來,緩緩把視線別開。
他背轉粟景,走到門前,看著門上的時鐘指著凌晨1點。

逐漸加重的不捨。

────粟景怎麼會這麼單純!
────妳是我愛的人,妳怎麼會以為我會就這樣乾脆地放妳失去最重要的健康!
────妳怎麼會天真的以為,寫下來的東西會比一個人的生命,而且是我所愛著的妳的生命,更重要呢!

認真且對立的訓。

「孫粟景,我嚴正地告訴妳,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那麼連領山,我也告訴你,作品比生命更重要。」

「孫粟景!」
「連領山!」

理智卻又衝動的話語。

「妳不知道我寧願看著妳好好的,也不要妳為了可能不會留下來的東西,白白地讓妳自己也在這個世界留不下來嗎!」「我知道妳喜歡寫作啊!」「非常地知道啊!」「所以妳要好好久久的活著啊!」

「說的是什麼傻話呢?」「我會留下來,也希望有代表我自己的東西能永永遠遠地留下來啊!」「明明最喜歡小山了啊!」「知道小山愛我,但小山你終究不知道我啊!」

扯開喉嚨大喊的兩人,兩人落下的眼淚,包圍兩人的傾盆雨聲。

「好!我不知道妳!」小山難過的拉開大門,衝進大雨。



粟景擦乾眼淚。在小山回來之前,這段時間的生命,也不可以白白浪費啊,要多寫幾個字,就當是為了小山啊。

「喀擦」的一聲。小山不只頭髮,全身都淋濕了。狼狽地開門進來。粟景把頭從膝蓋間抬起,望向她最溫柔、最溫柔的小山。

「連領山!你在做什麼!你這樣會感冒啊!」這次焦急的人換粟景了。

小山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放在背後的手伸出來,遞給粟景的,是一瓶熱牛奶。

「孫粟景,妳說妳的作品比妳的生命重要。現在我告訴妳,妳的生命也比我的生命重要。」

安靜地毀壞

綺軒

雲朵青葉,陽光下
毀壞,即使風
靜地穿梭

.
不在意那場雨下了多久
長在左手的灌木,似我
任意枯萎

.
似我,沒有主軸
夏到來,卻一地荒煙
長在身上肥沃的細胞,成煎熬

.
我們目光各自前行,卻逆向
渴望交會
變異成懷舊行星,意念古早

.
未成就的雨林,以夜靜後假像
人云亦云
身體已竄出枝椏,而夏
仍續崩壞

短歌四首

和子

首一 書鏡

書竟是鏡子
鏡裡望見了自己
隱藏的靈魂
密封的思想被盜
趕緊合上書報警

首二 石上的青苔

蒼老的麻石
皮膚粗糙有黑斑
翠綠的青苔
依偎在石的胸膛
石頭從此擁青春

首三 流星

閃耀億萬年
也沒人留意過它
當它炸裂亡
情侶們追看許願
詩人們讚嘆永恆

首四 越王神劍

深埋楚墓中
今日出土重見天
削鐵如當年
衝出古墓尋雌劍
相思悠悠兩千載

不歸

小害

不歸了,霧在四散
回家的路上,若說
是人影幢幢
挾著妳,踮著腳
仿佛一盞斷了燈芯的
走馬燈,骨碌骨碌
依舊在原地打轉

一圈又一圈
還未回神過來,一切
就已然熄滅
妳訝異這是場描摹的
噩夢,夢裡那些
都是不怕夢魘的人
他們磨著利牙
瞪住兩眼,熟練
如張潔白的臉譜
代言所有,關於妳
僅存的囈語

縱使青絲已盡去
仍付不清擺渡者的索錢
我們逃往生關
亦躲不了忘川的洶湧
是月落星沉嗎
掩蓋了酣睡的山頭
或許,妳真的不要回來
回來也不是淨土
雙手綁滿死結
然而彼岸的天空
愈漸緋紅

偷光者

幽永

腳尖還是向前
並未過多的打算 
在蘼萎的單程路上

逆 線 行 走

在跌宕之後
是否需要一個
頑固的身軀攙扶
也是否需要
我 在所需的引路上
為你 
偷光

血染的貓頭鷹

鄭竣禧

1
冷傷風了,
樹幹倚著我。
蜷縮,皺了一身的皮剝落,
蓋住一雙凍僵的腳踝,
期待另一雙腳出現。

2
冷月下,
「砰砰」巨響﹗
一隻受槍傷的貓頭鷹,
奮力拍打折翼,
血花飛舞。

3
一株給蛀蝕三十年的老樹,在街燈下
木訥、靜度餘生。
一對新婚的愛情鳥,在樹枝上
相依、夢裡纏綿。
唯獨我從樹下奔跑到湖邊,
展開骨瘦如柴的雙臂,
欲抱住貓頭鷹,
卻迎來「撲通」一聲,
湖中月綻開。

4
街燈柔柔弱弱,
映照血染的浪花。
遇溺的牠,看著
湖邊無助的我。

5
趁月尚在,問老樹借舟,
划向嫦娥的行宮,
祈求仙女憐愛,
庇佑凡塵中
血染的貓頭鷹。

在酒面前

嚴瀚欽

至少在酒面前你我暫時可以
宣稱平等——那清醒時候從未擁有的均衡
一樣的天地搖晃一樣的杯子
一樣的冷風吹亂一樣的歷史
一樣的行人一樣前進,在一樣
彎曲的馬路、天橋、課堂
和海裏,於是
我們眩暈甚至
連眩暈都是一樣的

你我目睹一樣的雪堆填
在一樣蒼涼的海岸
一樣的果核生長一樣的禁忌
一樣的權力翻動一樣的書
一樣的方式書寫一樣的我們
一樣的我們一樣地議論著
然後呢?你我是否擁有
一樣的憤怒
投向一樣漆黑的彼岸

天地一朝,萬物須臾

消亡於我們而言一樣沉重
一樣的年輪碾過一樣的信仰
一樣的碎片重構一樣的虛無
然而這些年總該有些事物不盡相同
例如傻子
在不一樣的邊緣染患不一樣的疾病
渴望著一樣的黎明

喝醉了才會如此罷
總該有人是清醒的
例如詩人

一樣的詩人嘔吐一樣的文字
連血都是一樣的

2018.10.12凌晨

星晨花 第十六章

葉翹楓在迷糊間作了很多夢;雜亂無章,卻教他渴望一生一世留在夢境,不再醒來。
夢中,妹妹低頭坐在鞦韆上,抽抽噎噎地說:「爸爸媽媽要帶我移民德國。他們說,我們不會回來了……」
他在草地蹲下,看見妹妹眼眶通紅;給她遞過紙巾,溫柔道:「我去找你。」
妹妹瞪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卻又帶着期盼:「你懂得坐飛機嗎?」數着指頭,叮囑道:「要買機票、收拾行李、準備護照……」
葉翹楓制止她,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找你。」
妹妹伸出尾指,破涕為笑,「一言為定!」
二人尾指相勾時,雲雀低吟淺唱,溫暖的陽光灑在二人身上,清風吹拂,帶來淡淡花香。
轉眼間,秦天恩逆着陽光站在湖畔,身影有些朦朧,但臉上的笑意清晰可見。
葉翹楓慢慢步近,與她靠在欄杆欣賞夕照下的小湖;如此寫意悠閒,彷彿世界對他們的善意,足讓他們任意揮霍——葉翹楓驚覺,他正身在夢中。
脈脈看向一臉愜意的秦天恩,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不奢望夢境成真,只求這個夢別太短暫。

夕陽西下,天上繁星漸起。校園淡雅的丁香化作寧月山的星晨花。月亮幽幽的光華灑在這片紫色花海,落在十指緊扣的兩人。
「這次,你不會再走了吧?」葉翹楓笑着把未來交給她,但心裏知道,自己才是令好夢落空的始作俑者。
秦天恩抬頭望月,眼裏充滿笑意。「我還能去哪呢?」聲音飄渺,如隨時被風吹散。
「那就好。」笑着回答,牽着她席地而坐。「就算你離開,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秦天恩靜靜看着他半晌,突然笑着把修長的食指放在唇上,輕輕說:「蝴蝶來了。」
月朗風清。星晨花在風裏搖曳,含羞答答接受蝴蝶的親吻——這醉人的匆匆吻別,浪漫而短暫,卻永世難忘。
秦天恩依偎在葉翹楓懷內,待蝴蝶飛去,便伸伸懶腰,語帶睡意:「我睏了,別吵我。」
「嗯。回去前,多休息一會吧!」葉翹楓摸摸她的頭髮,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他不願醒來,只願待在此處,與她坐看雲卷雲舒。

胸口陣陣頓痛襲來,睜開眼,懷中沒有秦天恩,身邊只有儀器枯燥的鳴叫。恍惚間記起鐵橋上的雨,秦天恩的淚。
氧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兌現了承諾,從美夢回來,等待他的卻只有疼痛。
迷糊中又再睡去。這次,可能再入夢鄉?

晨曦透過雪白雲層,穿過純淨透明的玻璃窗,落在雅緻的飯廳。年幼的葉翹楓與難得放下工作的父母共進早餐,興高采烈地訴說校園點滴,然後挽着他們的手走進和煦陽光。
然而,陽光頃刻變作火焰,五臟六腑快被燒成灰燼。葉翹楓在撕心裂肺中迅速成長,無助地蜷縮在病床上。
混沌中,每一次被劇痛折磨時,總有一雙溫暖有力,略帶粗糙的手輕輕拍着他,給他帶來點點安慰,為他開啟睡夢大門。
是誰?
強逼自己張開眼睛,看見漆黑裏,葉崇天正靠在沙發睡覺。當年零零落落不太明顯的白髮,已變成今天不能掩飾的一片灰白。熟悉的疼痛再次不請自來,忍不住輕哼一聲,惹得淺眠的葉崇天醒來。
睡眼惺忪走近病床,像這五天般輕拍兒子以示安撫,讓他放鬆再沉入夢鄉;但此刻,葉翹楓身體明顯一僵。忙看向他,那昏睡不知時日的人,竟清醒地望着自己!
尷尬瀰漫。
葉崇天收回伸出的手整理衣領,坐在床邊的椅子說:「你睡了五天。」
戴着氧氣罩難以表達,但鎖緊的眉頭,揭示他仍受痛楚煎熬。
葉崇天皺眉,淡淡道:「我叫醫生。」
吃力搖頭,額角不住冒汗。舉起無力的手拉下氧氣罩,勉強說了那魂牽夢縈的名字。
「她沒事。」迎來葉翹楓疑惑的眼神,續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你放心。」
葉翹楓終於放鬆,閉眼入眠。很久以前,他已知道葉崇天不會拒絕他——只是非不得意,他不願改變習慣的態度。

轟轟雷聲後,淅瀝雨聲擾人清夢。
葉翹楓睜眼,看見站在床則的母親頭上挽髻,舉手投足散發優雅;但一向自若的氣度,被隱隱的擔憂與略紅的眼眶掩蓋。
「你終於醒了。」聲音輕柔帶笑,如哄賴床的小孩。
「楓哥!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陸澄煦一如以往笑得燦爛,但雙眼異常紅腫。「崇天叔甫聽見你出事,立即放下所有事情跑到這裏,簡直是寸步不離地照顧你。」葉翹楓沒好氣地瞟瞟他,陸澄煦賠禮般笑笑後,認真道:「要不是你昨夜醒來,他還不放心回去工作呢!」
李若雅為兒子拽拽被子,淡淡說:「最近公司的事很煩人。如果你再不醒來,全公司的人都來這兒找你父親了。」
葉翹楓點頭回應,便目不轉睛盯着陸澄煦。
陸澄煦會意,悄悄把電話塞給他,壓低聲音說:「崇天叔吩咐我帶來的。有很多女生請我慰問你呢!」
葉翹楓緊握手裏冰冷細小的機器,仍然盯着陸澄煦。
他無奈地搔搔頭,囁囁嚅嚅,終道:「崇天叔安排她暫時住在寧月山十二號,她在那天晚上就答應了。但之後,她像是消聲匿跡似的,一個短訊也沒有……」
葉翹楓眨眨眼睛,有點後悔在那腥風血雨中輕言答應她;別過臉看向灰白牆壁,開始想念他的夢。
夢中鳥語花香,他着實不想再聽雨訴說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