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詩人們 • 第貳季

耘乙

《 荷馬這名稱跟人質同一字義》

海倫和木馬的兩場巨變,我們聽到
一個瞽者在黑暗中與亡靈交談
《伊利亞特》最初的憤怒,僅僅是上半部(the Iliad)
而餘下的半部是《奧德賽》,眾神錯誤懲審眾生(the Odyssey)
祇有送葬和出征的行列,才尋解,死亡相似的細節
你用流星灼傷的嘴唇闡述,兩種命運:
七次的還鄉,原可平穩過活且長久
延經壯士、長老和祭司的一巡巡持久的廟會
但五次的榮譽,英雄們必須遵從,率先苦戰……再戰
冷箭的,㨗報!伏擊的,落馬!
當一部兵書改寫,轉為墨水和血水滲透的史詩
失明的荷馬,用上自己古希臘的名字
引思一道磨難的明喻
我們皆知,荷馬這名稱跟人質同一字義(Ὅμηρος)

《天生右腳跛行的拜倫》

扛上工運,走過自己世襲的封疆
天生右腳跛行的拜倫,一拐一拐,入境比利時
駐足整垠的滑鐵盧舊墟,繞踱歐洲各方的戰場
在《唐璜》第一詩章裏,為勇傑之輩立碑(Don Juan)
拜倫以革命的屏息,敗走,抱別燒炭黨的義大利人
延續希臘人冒雨的咆哮,抗奴役,爭獨立
卻不堪奶與蜜在淌,儉用橄欖油和蕎麥麪包
報還饑荒的雅典娜。馬拉松的意志
激盪衝刺,在一綫微弱的曙光,窺望一個曉夢
此刻此時,熢燧焚城,盡耗在錘煉和磨礪
一顆孤星呼醒著族盟
攢聚於帳穴間安魂
悼祭詩人之終亡,並以當代英雄的國葬
此景此情,深深寫入,索洛莫斯的輓詩和希臘人的哀殤
(Dionysios Solomos / Διονύσιος Σολωμός)

《陶淵明每天多拿一張白紙》

天塹,起雲就藍;棧道,落雪就白
似乎你,祗為湊近桃花源
舒坦躺在歸田,你多麼摯愛這片土壤
辭行彭澤縣的百餘里路上,曾聆聽,蛙鳴和蟲聲
歸去來兮,落筆有天地
陶淵明每天多拿一張白紙
隨處逛逛,看看,想想,尋尋
並給四時雜興,傳遞新稿,向未來的稼穡山水
最安靜的時刻,早跟黃鸝和黃牛說過
南山的曲徑,悠悠繞道,恍若繞過世上的熙熙攘攘
花開了,我跟你步出黎明
鐘聲為你而響,牽引那晨曦
不知有幾多隴畝人家,虔誠走往東籬
對著躬耕的詩隱,我端起,這盅菊花茶

《還聽見杜甫的心聲》

公孫大娘和弟子舞劍,你所細緻描述的
我們都親眼見證到!廣場上,大媽們
個個化身公孫氏,環迴間草木皆兵
超英趕美,我們所知,新長征出發了
扛得起,耗得住,祗要一齊挺過保衞戰
就是脫貧的哪一天,我們又何懼重翻
《三吏》與《三別》。去年那天
我捧來《秋興》,進見蜀地的曉星
遞放消融的呼喚,終於,我懷抱詩句的體溫
去草堂裏,樣樣,我都多望了最後幾眼
蹚著浣花溪再走一回
唐朝那麽遠,我還聽見杜甫的心聲
經已早知我會來的一日
留下詩篇,過一千

《倒從余光中的鄉愁而聯想》

在旺角,我途遇詩人
正向一個老媼打探,鄉愁在香港的行情
很久以前,李白一邊撈月,我一邊抽水
詩人卻與永恆拔河。很久以前,走避臺灣
遊學美國,順手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
來港望鄉,群樓蒼茫
就憑鄉愁,借來的文藝,復興有一個沙田時期
我沿走界限街到摩囉街,碰上兩幫的南亞人
閒來英詩行吟。聽聞島上,鄉愁的模擬題,不一樣
因我,倒從余光中的鄉愁而聯想
我收集戈壁的氣流,盛滿一口葫蘆
剛正想擺個地攤,途人匆匆扔擲下銅板,我拾起掂量
鄉愁有價,兌換面值:一枚英女皇的人頭
時維一九九七年以前,在九龍城寨以外,租來的幻境

2019-9-7。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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