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何以荒誕與魔幻——談鍾偉民的詩

吳長青

讀鍾偉民的詩歌,似乎有著一種逼迫感,不僅僅來自視覺和聽覺上,是整個官能和精神一起都有的那種壓抑與緊張。而這種壓迫又讓人試圖在詩中找到某種解構的理由。我認為鍾偉民的詩歌正是帶著一種批判的文化意識和歷史責任,通過對超現實和魔幻形象的塑造,以及對現實世界荒誕揭示,對傳統詩歌的美學定律有著較強的突破。

一、對傳統詩歌的美學繼承

鍾偉民的詩歌中有著濃郁的中國傳統
〝士大夫〞情結。古老中國的文化符號和傳統“士人”的文化追求,在他的詩中俯拾皆是。在高度商業文明的香港,鍾偉民的詩歌依然保持著一種道統,古老的漢字與他的詩脈保持了一種天然的契合。這種契合既捍衛了漢文明的尊嚴,對當下文化的鬼魅魑魍保持著必要的距離,同時形成了深刻的對照。詩歌諷刺的鋒芒愈加銳利。

黃昏,每個人∕都扛著同一枚腐熟的∕太陽;惡果,釀出∕一城的赤腥。∕盛載在水晶棺的∕時代,惡官∕如蠍,在生者頭上,∕巨螯磕出連天的∕噪響;那噪響,儼然∕三千偽僧,用棍子∕餵一殿麻木的魚。
《第六顆星》

詩中無一例外都是我們所熟悉的名詞,但這組奇妙的組合生成的意象讓人浮想聯翩。不禁莞爾,這是風景詩還是政治諷喻詩,也許都不是
,也是都是。正是有著對古老文字的深切理解,精神世界的純粹自如,以及對世相的透徹領悟,才能在不輕易之間達到了四兩撥千斤的藝術效果。那種冷峻式的幽默裡讓人讀出某種無以言表的淒涼與落寞。千斤鴻毛,一腔憤怒於行雲流水之間化為歷史的陳詞。

中國古典詩歌美學歷來主張含蓄蘊藉,屈原和東漢竹林之風中頗多文人的鬱悶與張狂。歷史的吊詭在於文人自身都難以獨立,何來獨立的思想與詩歌美學的獨立。詩人在偏狹的歷史縫隙裡常常被碾壓成一縷煙塵。

詩人以大膽的想像與飽滿的激情,力透紙背創作了著名的《四喪賦》
。賦中以恢宏的歷史氣象,深沉的歷史意識,對現實作了最為無情的鞭撻。詩賦明顯帶著唐宋文人的才情,但遠遠跳出了對於自身處境遭際的歷史陳規的拘囿。批判的鋒芒直指文化深處的舊弊,在質地上對現實做了根本的否定。

第一頭龍,叫喪禮,爬進濕黑的∕礦穴,用毒牙,牠向礦工借來一頂頭盔;

盔上∕嵌著燈,用屍血,牠在燈面髹上「PHD」,∕那顛倒了,放大了的∕

頭銜,投向山壁,驚起一窟窿的∕蝙蝠;蜚蠊,惶然墜地。∕隨著縮寫的引

領,牠深入幽冥;∕泥濘,烙上這三個字母,竟黑甜如醬。∕「你總該給『PHD』一點優惠。」黑甜中∕甦醒,喪禮,瞪著饞涎浸透的∕一團白肉。

《1喪禮》

以此類推,2喪義,3喪廉,4
喪恥。這都是詩人發自內心對文化,對文人和某些制度發出了最為震撼人心的抗議。積極的抗議遠比消極的回避來得磊落與勇剛,這其中始終灌注著詩人作為漢語寫作者一以貫之的正義與熱情。

顯然,在香港詩人當中,鍾偉民是一種〝勇士式〞的姿態投入詩歌寫作之中,決斷而毫不顢頇。也是公民寫作的代表人物之一,當屬主流寫作的猛將。具有這樣文化姿態的詩人似乎越來越少,且有不入流的危機,還會面臨其他亞文化的圍剿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所以,他的詩極易會受到來自同類的誤解和詰難。

二、以後現代意識建構現代性

這個小標題聽起來似乎很拗口,其實內在之意不外乎鍾
偉民發現了一種遮蔽,以反對異類來打擊同類,以抵制一種文化來壓制新生的文化。〝現代〞作為一種文學觀念與政治的微妙之處遠遠沒有得到合理的〝和諧〞,因此,詩人多次對各種〝和諧〞提出了質疑。

現實的荒誕往往會被一些人掩蓋掉,或是另找藉口消解揶揄;在鍾偉民看來,必須對歷史和現實進行深度的揭示才能看到更多的真相,也才能更好的喚醒與啟蒙。離開了對於〝現代〞這塊土壤的建構,一切都將回到愚昧,回到一個沒有是非的蒙昧之地。

我聽到一隻鬼∕在屋頂彈琴,∕琴譜一鋪出去,∕就岔成了∕陌路。你走了,

∕陌路上飄起的∕蒲公英,那褪色的∕音符,落在∕客商街那一溜∕破屋

簷,慢慢,∕釀成了雪。∕心事一樣,∕都釀成了雪。∕亡魂嗑出一地銀色

∕瓜子皮兒的∕夜,紙糊的人物,∕以為一巷子落葉,∕是自己的鞋。∕趿

著落葉,我走過∕永續的四季,∕把一盞紙糊的∕燈,燒化給∕百年前的自

己。∕在終究要讓青苔∕蒙蔽的一座座∕佛像前,一夜夜∕祈求相遇,祈求

∕相遇而不再∕仳離,如燈蛾∕祈求與燈火∕永遠相依。∕永遠相依,永遠

∕相離,為了∕百年後另一場∕訣別,我趿著∕落葉,追著一蓬蓬∕灰燼一

杆杆∕白幡,走過∕永續的四季,∕走過千里。 《鬼彈琴》

這首詩寫的堪為神奇,形象在他者與自我之間跳躍,精神也在流動,一直從現在回溯到前世,又跨入到未來。
〝陌路〞是必然的,也就是文化的多元是本質的。面對著這樣的多元我們的選擇與我們的判斷何以獨立自恃,而不是躑躅,或是簡單的斷裂,一了百了。歷史與文化之脈是永續相依的。這也是世界辯證之要義。那只鬼就是我們自己心中的那個潛在的精神面孔。魔幻的意識與荒誕的現實形成了一組絕妙的對應。諸如形式與內容,也似表像與本性的兩張面具。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蜿蜒,在

剔透的城巿。∕「下一站,惡土。」∕防暴的銀盾,季風∕刮起一街的蛇鱗。

對壘之後,∕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是多少

年前的事了?郵票∕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放大了,有鐘樓倒插,∕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

碼頭∕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逃獄者自白》

這也是寫的如此離奇而又帶著一種驚慌失措,全憑感覺來寫,所有正義和善良的事物都被顛覆,這個神奇的力量僅僅來自外部?抑或是單單個人的錯覺。當然不是,都是因為逃獄者心裡失去
了定律,前提當然是失範的社會給人帶來了無以彌補的心靈創傷,在逃亡者的眼裡,世界一切都變得極具意義,任何事物都對自由構成了威脅,個人是弱小無助的。所有的意旨都該指向外部世界對個體的尊重和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當有一天,外部世界不再成為個人的威脅,再沒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羈絆住個體的時候,詩人的興奮與幸福才真正到來。

無論是對古典美學的繼承還是對
〝人〞主體意識的建構,最終都指向對古老中國的深深的期盼。這份強烈的意識來自詩人本身對於遙遠國度的一種想像,以及對於當下的一種極為真誠的關切,不管是多麼的不愛,亦是出於一種愛之深責之切的內在複雜動機,其反思與批判的力量恰恰來自這樣的主體。沒有這樣的主體,詩人是根本找不到精神邏輯支撐的基點和文化的落腳點的。基於此,我會向鍾偉民這樣的詩人致以深深的敬意。

這樣的詩亦是中國當下真詩的一種面孔,儘管異樣,但能以一種強度穿透厚厚的壁壘。作為評論者藉以此作為一種精神砥礪。在深沉的黑夜裡猶如看到光,這光不僅僅披瀝著過往,也會照徹著每一個讀詩的人心底裡那不被人窺見的幽暗。

2015年8月7日零時42分

原載《㘣桌詩刊》第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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