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蝶獻曇花

陳傑強

慈恩府知府的豪華私邸,戒備森嚴. 是夜明月清風,知府齊人利正與歌姬們在堂上飲酒嬉宴,屋外更是佈滿衛士。 一個黑影,卻視守衛如無物,窺準他們目光不向自己,便由一條柱躍到下一條,着地的聲音不比風聲大。守衛全然不覺。 看其婀娜身形,是一嬌健女子,跳躍的姿勢甚是好看,修長的腿沾到地上,像蝴蝶由一朵花兒輕飛到另一朵。只須再幾個起落,便可攜抱着手中物,翻牆而去。

但這時女子幾乎撞到另一個黑影身上。女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傢伙幾時出現的?看他氣定神閒,又好像早待在那兒似的。 是個麻子,滿面陰沉。麻子指着女子手中物,道:「拿來,跟我走。」喉音陰沉,縱月光如銀,也使人毛骨悚然。 女子尖尖的鼻子輕哼,瞬時,無數白絲帶自背後飛出,白練之端繫有利刃,紛紛刺向麻子,絲帶和刃鋒映照月光,幻化出各式色彩,如萬道流霞,在半空中繽紛交織,美得難以想像。從前習一刀就是迷於色彩,如夢如癡之際,幾乎被刺成篩子。 這麻子卻是一點不懂欣賞,口中發出咕嚕咕嚕之聲,雙手急遽閃動,竟化成千萬隻蛤蟆,一口一口的將利刃咬斷。再一吐勁,絲帶反捲,已將女子團團綁住。

「死麻子,蛤蟆怪,快放我走。」女子罵道:「不放我,我叫習一刀來殺了你。」 蛤蟆怪聽到習一刀的名字,把女子更快地拉入廳中。 「好不知死,夏毛,押那偷兒過來。」皮光肉滑,衣著華麗而不俗氣的中年人,卻是大貪官齊人利。他輕搖着扇子踱過來,道:「啊,是個女的!」 「鳳蝶兒。」夏毛回應。 「呵呵,鳳蝶兒,妳時常跟我作對,今番還不叫我擒了。」說着,以合上摺扇抵着鳳蝶兒下頰。扇往上挑,便看見一張清秀俏麗的臉,眉如新月,目似珍珠。

齊人利登時看得呆了,半晌吟道:「今宵月灑西廂閣,滿園香沁玉瓊臺…廣寒殿開麗人來。」三甲進士探花郎,詩做得果然不錯;只是詩做得愈好,鳳蝶兒想到這廝惡行,愈覺想吐。 齊人利回顧眾歌姬;此時但覺皆是庸脂俗粉,便揮手驅歌姬們出去。 鳳蝶兒環看四周,蛤蟆怪的大弟子王蛙也在,自己又被綁,看來要打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妳多次偷竊官銀…。」 鳳蝶兒斥道:「都是貪污、橫徵暴斂的黑心錢,還有你扣起的賑災款項!」 「夏毛,這次鳳蝶兒又偷了甚麼?」 「曇花。」

「曇花?」齊人利皺眉道:「我輩官場中人,講究永保富貴,怎會愛這一現之曇花?」 二人略為思索,同時喊道:「不好!」 齊人利當機立斷:「夏毛,立刻拿將這花遠遠扔走!這花是女賊想帶進來的。」 鳳蝶兒看着桌上寂然未開的曇花,急了;卻鎮靜地笑笑,道:「夏毛,你當真敢走近這曇花,只怕你有多少富貴也沒命享。」 奔向曇花的蛤蟆猶疑,向王蛙喝道:「你,帶這花走。」 王蛙飛身如電,伸手。 只是,曇花已美人輕啟朱唇,微微開了,瞬時,一陣如蘭香氣襲向王蛙,他靈臺登時清醒,轉身問道:「師父,為甚麼明知危險仍叫我做啊?齊人利你這狗官,你害死了多百姓,還要我幫你們去殺人。」 說着,拔刀來殺齊人利,齊人利急忙走避。

同時一道綠光射向王蛙咽喉,王蛙閃避,綠光卻竟倏地轉灣,撲中王蛙。王蛙悶哼一聲,倒地而死。咬住他咽喉的,是隻醜惡的蛤蟆。 齊人利突然發覺自己身在曇花旁,大駭,執起花就要扔。然而,恰似旋轉的舞女的裙擺,手中花漸漸開了。重重的花瓣,似層層翠幕輕紗,如片片粉藍色的雪,色如夢幻,美得無瑕。滿屋瀰漫香氣如蘭而清新,這種清,長繫人心。也化去了沉澱在齊人利心頭上多年的污穢。 「皎如碧玉雪,冰心傲明月…」齊人利突然吟咏,竟已淚流滿面。 「當日寒窗苦讀,我自許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濟世愛民。」 「然而我不該貪李大富之賄,枉判陳良一家死罪。」他大喊着,執起王蛙掉在地上的刀,將自己大腿刺個通透。

「我不該私自將稅捐增加十倍…」他竟是每自數一罪,便往自己身上狂刺一刀。 夏毛大叫:「花香…有毒,快走。」「大人你有時也是貪得過分了一點那是不好的.」「啊,不,我不是…」夏毛驚覺已被毒氣所惑,立時盤坐地上,運功調息,閉氣。 三天前,鳳蝶兒將娘親練製的「迴天」毒液滲入泥土,讓曇花吸入。鳳蝶兒裝作盜物,引夏毛將自己捉拿入來。待曇花開時「迴天」毒早已化成氣息,和着花香,自花心散發。此毒有迴天之力,人吸入後性情會違逆平常。鳳蝶兒則預先服了解藥。 毒性犀利。此時齊人利已成血人,兀自懺悔自刺。 「齊人利,你可以做兩件大好事來贖罪。」鳳蝶兒慈聲勸他:「首先寫下字條盡發官銀以賑災;然後一死以謝天下。」 「妳說得對,謝謝妳。」他以指蘸血,在桌布上寫下賑災令,蓋上隨身官印。

最後齊人利仰天大喊:「我侵吞賑災官銀,眼看死人千萬,竟也無動於衷!我…我慚生天地之間呀…!」一刀往自己胸口穿心而過。 「活該活該,看誰還敢來慈恩府當貪官!」鳳蝶兒歡呼,只恨被綁住不能拍手。 突然,綠影躍起,蛤蟆撲來,一張恨怒扭曲兼且大汗淋漓的面,比剛才更醜。他握手成蛤蟆嘴,咬向鳳蝶兒。 倏地,鳳蝶兒將大眼睛睜得更圓更大,聳動鼻子,還伸伸舌頭,裝了個趣怪的鬼臉;「啦啦啦」,鳳蝶兒羞他道:「好醜怪,蛤蟆怪!」 夏毛大怒:「誰怪!!」「啊喲,糟糕這下不好了!」他被鳳蝶兒引得發話,不覺又吸入了一口氣。 此時曇花已然盛放,連花蕊也展露了,一排花蕊猶如清麗的舞女,正應了「丁香舌吐橫鋼劍」。一時清香滿室,夏毛愈是清晰地記起自己為虎作倀,滿手血污。 夏毛竭力驅毒,不叫自己懺悔,不讓良心甦醒。只見他一時凶惡如鬼,一時悲切流淚。 夏毛催逼功力,汗珠愈冒愈多。「妖女!」他大喝一聲;猛然,拾起地上刀,撲向鳳蝶兒。 寒光如電,利刀疾劈。

「呀…。」鳳蝶兒只來得及一聲嬌呼,然後…鳳蝶兒頓覺重獲自由,纏繞的絲帶已被夏毛一刀斷盡。 鳳蝶兒再睜眼時,夏毛已然自刎。 他最後的遺言是:「我不好,我人醜心更醜,我怎能殺這位可愛的姑娘啊!?」 鳳蝶兒步向桌子,收起血書桌布;並取回曇花以交還花農。盛放的曇花,好似天上明星下凡;那香,也教人終生難忘。這時鳳蝶兒看見地上的齊人利,眉頭已無奸邪之氣;反而有着剛才吟咏時那種才氣。 鳳蝶兒不禁想:「『迴天』其實可以是藥而不是毒,能喚起惡人的良心啊。」 鳳蝶兒隨即嗤笑:「我在想這傢伙的好處麽?也許我也受了花香的影響,心思有點跟平常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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