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盡的散文詩: 一路向西,一路向東

秀實

序《兩岸三地談散文詩》

最近收到《2014中國散文詩人》。這本年度選集包含了台港澳三地的作品,反映了編者包容的態度。徹夜翻讀,對散文詩不得不有話要說了。

新文學百年,走過的道路非常崎嶇,散文詩尤其顛沛流離。這是中西文學傳統碰撞的結果。散文詩的文體源於西方,要納入我國悠久強韌的文學傳統,必然產生了本質上的改變。當年法國作家波特萊爾在《巴黎的憂鬱‧序》中,為散文詩下注腳時,提出了兩點:一是內容。反映大都會巴黎華燈燦燦背後的陰暗。一是形式。句子包含了詩歌音樂的元素。前者是時代的因素。人類文明進入大都會時代,而發達的背後也必然存在無數的陰暗面。散文詩作為時代的文體,是有必要把這種藏在霓虹燈後的黝暗面發掘出來,這是作家的社會責任。後者則是文體的因素。散文的單調敘述不足以把文章的感染力帶出來,而必得借助詩歌的節奏。所以在敘述中得加上相當的音樂成份,如重複、並列、排比等明顯具有音韻效用的安排。

在白話文運動悍將劉半農等人的引進後,散文詩落地生根,成了我國一種新文類。但在揉合西方的作品特色時,同時出現了〝變種〞。作品一經累積,我國散文詩便出現了〝兵分兩路〞的情況。一路向西,是承襲西方散文詩的特色本質。魯迅的《野草》是其代表。一路向東,把我國詩歌的抒情傳統注入這種新文類。出現了詩歌語言,而散文分段形式的作品。〝向西〞的作品同時承襲了西方對散文詩文類的區分,認為是〝散文〞的一脈,只不過在散文的敘述中添加了詩的音樂性。同時因為敘述成份強,也容易出現長篇鉅構。〝向東〞的作品因為強調詩歌語言,雖則分段以散文的軀殼存在,仍被認為歸屬於〝詩〞。詠嘆連連,篇幅自然偏於短小。

〝向西〞的散文詩歷來爭議不大,因為其文學價值具一定的現實性和社會性。好像我們很難說服別人,說魯迅的《野草》是詩歌,它只是句子有時具有詩歌的音樂性。如〝雪〞的收結: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又如〝秋夜〞的開端: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句子具音樂美,毋庸置疑。但《野草》這本散文詩集雖歸屬為〝散文〞,卻對其藝術價值沒有絲毫的影響。《野草》仍是經典,魯迅仍是大師。

紛爭與危機,出現在那些〝向東〞的散文詩上。大量的〝劣作〞〝仿作〞〝偽作〞如泥石流般讓散文詩出現災難。如果說散文詩歸屬於詩,則其必要條件為具備〝詩歌的語言〞。而所謂詩歌的語言雖不好說清楚,但至少是一種〝象徵語〞,即具有暗示性和有張力的語言,而決不是一些妞妮做作、媚態百般的〝軟語〞。可惜的是,大量散文詩作者把那些淺薄濫情、浮泛空虛的作品拿出來,而迫人認同那是〝詩〞。這些幼稚的唯美作品,已遠遠不及一篇好的小品文,它卻硬要擠進〝詩的國度〞去。如果有人反對,還得遭受嗆聲:〝我們要警惕小散文與散文詩的區別,否則散文詩要滅亡了。〞如此,劣幣數量泛濫,並正在各種刊物中出售消費,我們便不能不為散文詩憂心忡忡了。

文學作品的價值,並不在〝文類〞的區分上。道理至為簡單,詩未必比散文優秀,散文不一定差於詩。優劣取捨,全在〝文本〞的藝術上。一篇精致小品,勝過多少庸詩。現在不少散文詩人,汲汲為名,口裏唸唸有詞,說〝散文詩是詩,不是散文〞,以為作品一經歸屬為詩,身價自高,即為〝正貨〞。殊不知文類只是理論範疇底下的研究成果,而非用來劃分藝術價值的高下。如果把一段敘述文字寫得流麗剴切,便老實點說,我寫了一篇小品。只要不是魚目混珠,濫竽充數,好的小品,同樣可能令你賜身大師行列。

散文詩的國度,讓那些真正的詩人去耕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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