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咖

林裕盛

她最喜歡在外面抽煙的時刻。

這間網咖一年到頭都很多人,有小孩子、中年人、上班族甚至是大老闆,魚貫而入的繁雜讓她甚感疲憊。
只有在黃昏時,這個奇妙的時刻,所有的景物因晚霞的渲染顯得朦朧典雅,暈黃的氣氛讓她感到美妙。這個時刻,人最少,因為大家都去吃飯了,沒有人想在網咖渡過一天中最美好的晚餐時光。

這個時候,她換完外頭的菸灰缸,將裡頭倒入清水,會坐在旁邊的長椅抽一根菸,這時候,她都會很高興自己是第一個將這攤清水弄髒的人。

尤其是白天放的音樂都是流行樂,這個時候到了,她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放些搖滾樂、舞曲跟鋼琴組曲,不明白為什麼店長要規定白天一定要放流行樂。

她望著火紅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抽著菸,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以及過去,那個她曾經傻傻地跟隨著的少年,她曾為他火烈爆炸的燃燒自己生命的活力深深著迷,他也喜歡她買錯了晚餐時說她一聲:「笨蛋。」

他們國中時就有曖昧的情愫在醞釀,她坐班級中間的位置,他坐在最後面,但是他總會不時地拿紙團丟她,而且每次都很準,或是拿橡皮筋射她,她懷疑他在體育課跟每天下課後在棒球場的練習都只是為了要拿紙團丟她。

他也曾經是個風雲人物,據說,某以培育棒球選手著名的高職棒球教練曾對他們班導師指名要他來就讀那間高職。他在球場的瘦高清癯身影也讓許多女生迷戀過,所以她一直不敢讓他知道,她也有那麼點喜歡他。

她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站在整片球場最高的位置上—也就是投手的位置。風吹過紅砂漸起時他抬起左腳宛若在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首領,尤其是撕裂般的球入手套聲響讓在場的所有女生都心驚了一下,這是他獨特的臂力造就的吸引力。女生總會竊竊私語地看著他暢笑著,她獨自一人在旁邊也知道她們一定在說:「稟承好帥。」

但她絕不加入她們的行列,她覺得那很三八。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跟著他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回家,用騎的太快了,他們會在美妙的黃昏午後,一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這讓她開始喜歡上黃昏這時刻。

她不敢讓他知道,那些迷戀他的女生,曾在那節課下課時,團團把她圍住,烙下狠話叫她不要再接近他後便開始抓她頭髮,跟打她耳光。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讓他有負擔的。

結果他還是發現了,那個漫步回家的午後,他發現了她臉上的瘀青,隔天一上學時,他就到那些女生的班級,抓出那些女生也賞了她們幾個耳光,結果喜歡那些女生的放牛班學生,集體到他班上,在中午午睡的時候約他出來,在廁所旁的空地八九個人打他一個,他很幸運地只有右手骨折,還撂倒了五個人。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跟著他到廁所去,屏息了五分鐘後衝進男廁,看見他蹲在地上吸食強力膠,她痛哭流涕地抓著他一直打一直打,只聽到他的聲音嘶吼地迴盪在廁所:「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她將菸丟進菸灰缸,「嗤」地一聲,徒留細微的菸末拋棄了濕潤的菸冉冉上升。

不想再想這些回憶。

她壓壓自己的眼皮,想讓這些回憶拋離自己的腦袋。

「笨蛋。」

她很想這麼罵他,這個曾讓他們倆共同歡笑的詞語,她覺得是他放棄了一切的最佳註腳。

後來他們一同逃離體制的壓迫,她去理髮店當洗頭小妹,他則去當收帳的,但他的右手一直不能使力,導致他每次拿著球棒都只有恫嚇作用,但他們卻很喜歡下班後窩在房間裡一同看著電視的時光。

她開始抽菸也是因為他,她抽著跟他同一牌的Marlboro,她認為這樣,是愛他的表現。

她在理髮廳的表現越來越好,而且客人都特別喜歡讓她洗,因為她除了大而亮的眼睛外,還有小巧可愛的鼻子跟嘴巴,整張臉就好像一件藝術品一樣,再加上她清新可人的氣質,客人最喜歡一面讓她洗,一面跟她聊天。

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對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她受不了他的維生方式,跟隨之而來三天兩頭的麻煩事,她深深覺得缺乏安全感。於是她搬離那個有他的城市,到這間小鎮的網咖上班。

那年她十九歲。

在網咖上班也不錯呀,閒暇時跟同事打屁聊天,只是如果小孩子多的時候就會很吵,她很想對那些小孩子說:「去讀書。」而不是整天窩在網咖玩著電動。

他有時會打電話給她,但大多的時候都是要借錢,不是他傷人要賠錢、就是賭博賭輸了,她每次都會借給他,但他卻不會還錢。

她也不奢望他還,因為當他說出口時,她就知道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她有時候會懷念還在唸書的自己,那種天真、傻氣的幼稚,甚至一丁點值得欣喜的刺激就能讓她興奮一整天。出了社會後,雖然接觸到了現實,但她仍保有一塊純淨的核心,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連稟承都不知道。

她喜歡自己現在的髮型,剪短了後感覺煩惱不這麼多了,她時常會望著自己那曾洗頭洗到長繭的雙手,想著那段過去的日子,清理著網咖外的菸灰缸。

現在沒有客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由紅轉黑的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了綿綿細雨。

一個短髮俐落的三十歲男子跑進網咖的騎樓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鬱鬱寡歡地望著天空。

「最近都會下雨,氣象台說的。」她對著那男子說道

「恩,對呀,真煩人。」

她掏出菸盒,拿出兩支菸,遞給那男子一根,自己點了另一根。

「喔,謝謝,不過我都抽Mild seven。」

「是麼?」她注意到那男子的眼神有點憂鬱。

「Marlboro感覺有點粗曠,似乎是硬漢在抽的,Mild seven就比較內斂文雅,我比較喜歡。」那男子侃侃而談。

「呵呵,你真有趣。」她笑了起來,並注意到那男子些微的臉紅,往下垂的睫毛似乎激發起她的母性。

「我叫婷。」

「我叫秉城。」

在那個風吹汗乾、雲朵簇集的輕涼夜晚,她下了個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改抽Mild 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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