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舊之一

佐以章

老舊的事物一向是我的愛,古董、老式原木傢俱和皮革沙發、舊款車型、泛黃的二手書、都市的古董市集或菜市場、古董衣(vintage cloth)、古董皮革書包和復古的衣著風格(特別是二零年代的美國和五零年代的歐洲)、老茶或普洱,雖然也是聽懂資懂資的排行榜流行音樂,但偶爾也會很隨性的聽聽那些名字我記不清楚的爵士。

乾貨、雜貨店、老街,「修理門窗、換玻璃、換喇叭鎖」的小貨車宣傳和我家附近里長叫大家記得去里民活動中心領取春聯的廣播聲。

至於傳說中文青必備的什麼萊卡相機或者復古髮型還是算了吧。黑膠粗框眼睛已經是國高中時代的事了,那跟聯考斷不開的聯結;而像披頭四一樣的蘑菇頭(或馬桶蓋頭)髮型,是我老爸為了省錢省時間所以指定隔壁阿姨讓我家小孩每個人都有一個的小學回憶。慘不忍睹。

我也喜歡老房子。兩年前搭火車去花蓮散心的時候,在市中心的邊緣看到了許多破舊的老房子,大多是沒有人居住的斷垣殘壁,有的只剩一堵牆,一片窗櫺,或者樣式還在卻已大半荒廢的三合院,我興奮地從不同角度搭配不同背景(叢生雜草或者老樹參天,野花亦可)拍了一大堆照片,回臺北之後還得意洋洋的跟朋友炫耀這些老房子有多美。

「哪有人專門拍這種照片啊?」「你難道不怕什麼髒東西嗎?」

我聽了一愣。原來多數人有這種顧慮啊。

跟我一樣喜愛古董的叔叔說,我可能有老靈魂。他的說法是,這地球上有一部份的人是輪迴轉世,帶著前世的回憶而來,那剩下的人則是外星人來的,所以他們很難溝通。(這個理論好像多少解釋了轉世輪迴靈魂有限但地球人口越來越多還有為何有些年輕人的行為很難解的謎團。)

證明我是純種地球人反倒有點失望。不過當年誤打誤撞念了歷史系,研究所時期也過了好一段跟史料打交道的日子,也算是一種緣分。

這其實也不算什麼特別愛好,因為這幾年復古是一種流行。潮得很。

許多咖啡店的風格大概就是這一類的模樣,臺北很多。我家附近就有一家專門收藏古董的咖啡店,拼拼湊湊舊桌子和真的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舊沙發,連同一片牆的八零年代公仔、大同寶寶、上個世紀中最流行的彩色映像管電視機、青花瓷花瓶、髮廊的燙髮烘罩如機器怪手般橫跨了兩個小圓桌、大橘色電話機、七零年代的電風扇,還有我問了好多次但店員說老闆不賣的皮革公事包,混搭成一個,巨型倉庫。店門口還停了一台老闆的愛車,藍寶堅尼。

咖啡很好喝,店員很親切,有免費wifi很方便,但我還是覺得那輛大紅色的藍寶堅尼有點過於搶眼。

舊的事物就算在新的空間,都可以製造一種如防空洞般的安心感。有時候不見得是回憶(說真的在明代花瓶或商周青銅器前是會有哪門子的回憶,至多就是跟前男友/前女友逛博物館甜蜜或吵架或者吵架後很甜蜜的不堪記憶吧),也有可能純粹是一種發想(像是看著生小孩後就已經是發福狀態的老媽也曾經45公斤林青霞站姿的「想當年」相親照一樣)。

總之透過老舊的事物可以產生一種看不見現在的超能力。像是逃難一般可以躲進這溫暖的黑洞裡如未出生的嬰孩般蜷曲漂浮在母親子宮,不需要明白這個世界也不需要承受這個世界的重量。有一瞬間這樣的感受就挺好,在舊物的塵埃與略帶霉味的氣息裡,居然可以鬆一口氣。

因為我們都活得很疲憊啊。

然而我卻是在一家二手書店裡開始理解這一種愛。其實也可能是一種病態。

對老舊事物的愛好很有可能是一種對「被遺棄」、「被留下」概念的迷戀。不到痴狂的程度,比較像是藏不住如偷窺似的快感愉悅。亦非同情,不需要多做解釋,那些在不同藏書人中流轉的舊書不言自明的存在,就是最實際詳盡的說明。生產、流通、販售、收藏、轉讓、再度販售。我不止一次摸著手中某一本二手書,從新細明體印刷的標題、泛黃草綠褪色淡橘的配色、磨損的書背、內頁的題字、某些劃線標記的痕跡、書頁的摺痕,去猜想書主人的故事。

上一本引起我注意的舊書叫做「知識份子與廢物」,作者是個七零年代的憤青,從標題不難想像,倒是那也是個歷史系出身的背景讓我不禁莞爾。我想著上一個藏書人說不定也是個八零年代的憤青,把握住解嚴之後的青春自由參加每一場社會運動,可能遊行經過獨裁象徵的中正紀念堂,或者在07年以後改名為自由廣場的地方靜坐。

我購買的那瞬間,這本書又多了一個已經被消磨掉脾氣,早已忘記憤世忌俗為何物的主人,她也曾經是個二十一世紀初的憤青,在過了一個十年後、在櫃檯結賬前,皮夾裡掏出的六十元零錢卻像是在取笑現在的自己和感嘆時代荒謬一樣,沈甸甸的。

很多人是不喜歡舊書的,特別是已經泛黃有些斑點甚至有味兒的那種。我有個大學同學對舊書有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懼,不只是二手書,特別是圖書館的書,她總是敬而遠之,「我不喜歡這種有很多人摸過的感覺」,這種舊書恐懼對一個歷史系學生來說實在是一種很要命的病症,她不得不買下每一本她需要的書。後來我也能夠理解她轉做藝術史,我想著大概是因為她的研究對象多是那種連摸都不能摸的古典藝術品高檔貨。

我卻相反,愛戀這種舊物的情感同我相處的很好。文字若是超然的存在,身為載體的書本紙張就得承擔宿命般流轉的重量,如流水帶著泥沙一般,雖偶有停留的時刻,多數的時候得沈得住氣面對未知。

如果我們都在某些時刻得面對那些無法掌握的場面,某些時刻得被不情願地留下來,或者忍受被遺棄的難堪、不被理解的痛楚,望穿秋水也難解的存在與意義問題,也許那些活過數十載、經歷了無數悲歡離合的沈默舊物和他們的故事,他們存在的本身,就已經用最平實的方式確認你啊我啊和這個世界及其他,無論如何仍然緩緩運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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