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日

浩銘

1.

春秋亂世。有人在外交場上這樣問。

「趙衰趙盾父子哪個賢明?」

「爸爸趙衰就像令人舒服冬天的太陽,兒子趙盾就像討厭的夏天的烈日」

2.

為了糊口。應承了朋友在家旁的青年中心教一大群小學生寫作文。說的是附近,倒要走十分鐘的路。那些班也總是只會在暑期出現。十一點出門,頭頂頂著的,是那不偏不倚的太陽。

這十分鐘的路程,路旁貨櫃車迎面駛過,總是帶著一陣暑熱。炎夏總教人很不舒服,在路上等巴士的人們總是叨絮著自己要坐的那路車還沒有來,或手撥紙扇、或輕抹淋漓,反正夏天就教人不耐煩。

路上還有些小食店賣汽水。可是路上卻沒甚麼行人,伴隨店東的,就一把鴻運扇。我想:這幾年,這把扇沒帶甚麼鴻運給他,也吹散不了甚麼酷熱。

三山國王廟外的黃狗躲在香爐桌下的影子,舔著炎熱。

終於到了。

3.

曾祖母很高壽。她在這個人間世走過了一百零三年。她是一個在大戶工作的媽姐,本來無兒無女,祖父過繼了給曾祖母,於是她見證了四代同堂。我還在襁褓時,據堂姐說,她已經來打理這個索食黃口的一切瑣事,大概她在那個時候已經退休。但長大了後就知道,曾祖母的所謂退休,其實還很忙碌。在家中,和她同住的祖母雖則日煮三餐,但曾祖母依然堅持操持家務,一直堅持到九十五歲。最後的那幾年,她搬進了安老院。她折衣服之前從不用熨斗,反正她手按壓一推,衣服就平坦貼服,齊齊整整。

其實,我沒聽過曾祖母說心事,也沒留意過她的心思。我聽不懂家鄉的聲音,她也說不到廣府話。而我們每年只會見幾次面,就是所謂的大時大節。要勉強數來,好像就是團年、做冬、中秋、開年。反正這些日子,曾祖母就坐在耀東樓門旁的床邊,靜靜的望著剛步入家門,掛起大褸風衣的我們。曾祖母騎鶴之後,家人就很少聚首了。現在偶爾記起曾祖母比擬過打高爾夫球的模樣,那時她大概說自己隨主人打球的舊事,圍在床邊,那時的曾祖母好像還很愛笑,還有,那幾年她滿佈皺紋的手還是很暖。

忘了是哪位親人告訴我了,也或許是我記錯。曾祖母辭世之前幾日,從新蒲崗的安老院走到了牛池灣街市。那時是五月。大概是三點罷,她買過晚餐所需後就步回安老院,那時就開始走近三途川。

4.

家長。我覺得香港的困局主要出自家長。所謂家長,就是覺得家中還有幼小要照顧的成年人。當然,這兒指的幼小不一定是年齒上的幼小,可以是那些長不大的,但卻適齡步入勞力市場的生物。

回到興趣班。

「老師,這個興趣班有沒有佈置功課?上周我要求我的孩子寫了千多字的《吃自助餐的所見所聞》,老師你待會兒替我批改好不好?」門外人聲鼎沸。

「老師,今日會教甚麼?我在下課後會替我的孩子溫習。」一片嘈雜。

我微微鞠躬,「抱歉,先給他們上課,下課我們再談罷。」然後開始點名。門外,換上的是一張張失落的面。

玩過十分鐘的摺紙遊戲,寫了一篇兒童故事。一小時這樣的匆匆。時光打開房門,那些快樂的笑面忽爾變得慌張。孩子們頭上的緊箍咒漸漸繃緊。他們一個個端著手上摺好的水鴨,和半篇寫不完的兒童故事。

「張太、周太,今天沒有佈置習作。帶他們去曬曬太陽,玩玩水罷。」

「喔,怎麼沒功課。那好,多謝老師」「去補習社,還要做暑期作業。」

5.

內子和我都很愛看日本電影,特別是偵探故事。年前的夏天,我們看了《真夏方程式》。湯川教授在日本的鄉下教一個小朋友用水火箭做實驗,拍攝海底下的美,這也成了這小孩子的暑期作業。水火箭射進大海,拍攝下的那份蔚藍,教人忍不住要潛進大海中。我和內子說,「如果我們小時候也有這種暑假,多好。」她笑道:「不如明天到聖士提反灣游水罷。」

於是那天,我們吃了個日本料理,也點了兩球雪糕。在溜冰場旁看著夕陽。但最終我們沒有游水。我們不太習慣人山人海的沙灘及迫狹的陽光。

6.

五點。回程。

我還是想念那些自由的暑假。

沒有拘促,太陽才沒有這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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