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次

陳傑強

「我見到你父親。」胡月眉對若非說。 「我父親不是死了嗎?」

若非聽了,十分震驚,呆了好一會,他說:「只是遺體被政府徵用了作研究。妳知道的,我也是在徵用處認識妳。」 「那時我母親的遺體也遭同一命運,真是感謝你反過來安慰我。」 月眉說:「我暗地裡調查過,說不定人未死便被拿來研究。也不知你父親遭遇了甚麼,人看上來有點迷茫。可惜當時跟他之間隔着路軌。」

*     *     *     *

父親生病時,若非還去了旅遊,以為父親會痊癒。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面,若非至今引為憾事,他立刻在互聯網上登廣告:尋陳誠… 他想在廣告中加點特徵,才驚覺很難才想得到:從東莞偷渡來港。然後,啊,對了,還有一年一度的逛年宵。

父親長年日復日地工作,生活很刻板。只有年初一和二休息。大除夕便駕他的貨車載一家人去維多利亞公園逛年宵。到了維園很難找泊車位。有一年他們下車後,父親竟要將車駛回居住的屋邨樓下,再乘巴士來跟他們會合。臨走又趕回去駕車來。若非等得疲倦沉沉睡去。到了可以自己上街的年齡,便覺跟朋友一起有趣,不肯跟父親去了。

若非每隔幾分鐘便看互聯網上有沒有回覆。若今次重遇,一定帶父親去旅行,還要去吃從前未流行的自助餐。

*     *     *     *

年輕人抱緊頭顱,竭力思索,始終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有腦海中零碎的片斷: 「茫茫的大海,自己拼命游啊游,大海好像沒有盡頭…然後他不斷地駕駛貨車做運輸工作。日復日地勞苦,人好像成了車的一部分…刻板無休止的工作,人像被厚厚的暗雲包裹着。

猶如陽光射破厚雲,一個婦人幾個小孩圍繞着他,溫馨地笑着。一個小眼大嘴的男孩喜歡拖着自己的手,笑得最無憂無慮。這片段令他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運輸工的苦,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然後,一片黑暗漸漸將自己永遠淹沒。淹沒之前,那婦人和男女小孩都來看過他,惟獨細眼大嘴的沒有來;砌圖欠了一塊、不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在某次電擊之後,有了意識。看見四周的人臉容邪惡,他繼續裝作無意識,然後趁機逃走了。 年輕人偶然見到互聯網上一則廣告,內容竟能填補回憶中的空洞;那是實驗室的人不可能知道的。於是他作了私密回覆,約登廣告的人會面。此刻他躲在柱後。

*     *     *     *

來了,那細眼大嘴的終於來了,是腦海零碎片段中自己拖着那個小孩;但,怎麼不是個小孩,而是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男子!看着那熟悉的舉止動作;還有那聲音,一陣親切感自心中湧起。他身旁只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年輕人急不及待地跑出來,卸下臉上的假鬚假髮,問:「你是…」。

若非一見,也脫口叫道:「你是…」 他正想叫父親;但一陣驚愕使他叫不出。明明是父親的樣貌,卻是比自己年輕一大截的小伙子,活脫脫父親從年輕的留影中走出來。

突然,不知從何處跑出幾個穿黑衣的健碩男子,舉槍就射。若非想也不想,拉過年輕的「父親」就逃,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加以保護。「父親」緊握着他的手在震顫,出乎意料地,那不是恐懼,而是高興得近乎興奮的震顫。他感到從「父親」手上還傳來陣陣的濃濃的溫暖,那是十分熟悉的,是小時候父親拖着自己逛年宵時的暖意。那溫暖在這危急之際,清晰地傳達若非的內心。

因為有若非的保護,二人、還有月眉逃回車上。車子性能優越,加上若非技術了得,國安局的車又很快便被遠遠拋離。年輕人先是緊張,繼而望望若非,輕輕點頭微笑,眼神滿是嘉許之意。

前面的路已被坦克堵死,有個武官示意停車,若非卻全速直衝。臨撞上時,車子竟像鳥兒般飛上天空。月眉「呀」地嬌呼。 年輕的父親興奮地一拍大腿,喊道:「你小時候說要做科學家,我就是知道你會做到。」他感慨又安慰地望着天空。 月眉饒有興味地問怎樣操控飛車,如何降落。

依稀可見到跟自由國接鄰的邊界了。年輕的父親嘆了一口氣,問:「那時,你為甚麽不來呢?」 若非驟然驚覺,原來多年來,自己一路等着父親問這個問題。他立刻答道:「我其實很想見你最後一面的,原諒我,父親!」 父親輕撫他的肩,說:「我沒有責怪你。」

這當兒,月眉突然跳上前座,伸手便按降落掣,二人急忙制止,進知月眉左右一推,力量竟是奇大,二人頓時倒向一旁。 轟的一聲,車子降落,國安局的人將二人拉下車。有個官員下令:「銷毀失敗製品。」

「砰!」若非巴巴地看着父親的頭顱像西瓜爆開。 若非也被押上國安局的車,隊員向月眉敬禮,口呼:「隊長。」。

在車子中,若非冷冷地問:「妳是國安局的人?你們用我父親的細胞製造複製人?」 一向以來被若非喚作月眉的女子,眼裏再無從前的笑意,說道:「你說對了。就是要研究為什麼貨車司機會養出個天才航天科學家,用了腦細胞來複製。為你的安全計,你以後別四處走動,留在實驗室吧。不過你放心,有我陪你。」 那女子說着,便執起若非的雙手握着;卻同時,別的隊員向若非噴灑分解細胞基因的氣體。

若非在心中說:「多此一舉,即使父親的血液濺着我的衣衫,我根本不打算再用細胞內的基因複製父親。」

*     *     *     *

女子的手像鐵箍難以掙脫。若非索性閉起眼睛,回味着父親最後的眼神。除了對兒子的慈愛,那眼神還有滿足,無遺憾;彷彿一切都完整、完美了。即使中槍後,那眼神仍保持着,如今烙印在若非心中。

看着若非的嘴角竟然泛起微笑,那從前叫作月眉的女子大惑不解,心裏滿是疑問。

無情的人豈能了解有情的人!

發表迴響

您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您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