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童話》第一部.上

鍾偉民

1998年初開始寫「愛作劇」系列企鵝童話,寫了六集,沒寫完。2011年,我把這六本小書重新潤飾,合成512頁一冊,改名《大童話》,添了個後記,算是了結。這部大書,由真源有限公司出版,晃眼過了四年,不好找了。每隔十天半月,我會貼一兩萬字在這兒。這部童話,很適合少年人閱讀,是所謂的「兒童文學」。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分類,總覺得聽起來,像「兒童﹙程度﹚文學」似的。27-3-2015

前言

「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這是一個大問題;問題一產生,企鵝烏薯和伊娃睜開眼,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面。他們勢難預見「南鵝北調」的影響,甚至,根本沒想過地球會有另一面;他們只知道,幾十萬隻企鵝,已在白天白地裡消失。
他們懷念過去擁擠而規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是在這個只有白熊和白雪的地方,愛情,就不會那麼單純,單純得只有對方的悲歡。
在冰冷的「安地查東」,他們學會了體諒和愛。
「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那麼短?為什麼是鳥卻不能飛?」第二個問題,由外而內,帶出了夢想和追尋。
「我可以用一生苦難,換取短暫的彩虹。」這是烏薯愛兒的心事。
當虹彩消散,大海上,有堅執的盼待。
在北風裡,有深邃的提問:「我是誰?」
然後,企鵝代代繁衍,百年後,北極,紛爭迭起,南與北,一樣喧囂。

結局:突然,一陣狂風,割走了一片站滿上萬企鵝的冰塊;從此,分裂的企鵝國,戰爭迭起;加上墨魚減少,捕食習慣改變,更添矛盾和悲苦。
企鵝像我們一樣,渴望和平,也渴望變遷……直到一場南北企鵝大戰之後,在愛和恨都化為飛灰之後,四野茫茫,一切又回到起點。
這裡面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是我們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

目錄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四、肉麻的話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1.

「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在這條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説明」下面,是一幀南極洲海岸的照片;無窮的藍,無邊的白,在藍和白的夾縫裡,散佈着紅嘴的企鵝。
「二千零一,二千零二,二千零……又亂了。」耗上大半天,小麗仍舊點算不出雪地上有多少隻企鵝;她合上課本,不再玩「數企鵝」這種無聊的遊戲。
她決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例如:學習潛水。
她呷了一大口涼水,但沒嚥下,只是仰起頭,咕嚕咕嚕作狀呼氣,雙手劃着圈圈,用蛙泳的姿勢向房頂不住划撥;這時候,她是個身處深海的蛙人,除了鯊魚,海龜水母等全陪着她朝海面浮上去。
這種玩意叫「室內潛泳」,見載於一部冷門的課外書。
她看那本書,因為作者的樣子胖乎乎,像她的同學小黑志。小黑志和她一樣,是「單親」孩子;小黑志只有媽媽,她只有爸爸。
小麗兩歲,她媽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會跑掉,「可能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起碼,不夠另一個男人好。」這是她爸爸的解釋。
這個寒假,小黑志轉校了,她難過得只能潛到深海裡懷念他。
當然,教人在屋裡自沉的作者,比小黑志胖多了,也老多了;看起來,幾乎有二十歲!
「二十歲,好可怕的年紀呢。」這麼一想,動作亂了,嗆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一平順,她又呷涼水,然後,盤了腿,秤砣一樣直墜入堆滿家用電器的海底。
這一次,她打算撿一件遺落在海床的寶貝給小黑志。
她慢悠悠拾起一串貝殼綴成的項圈,那是去年生日,她爸爸送的禮物。她一隻手勾着那串貝殼,騰出一隻手向上游泳。
快要浮到水面的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小麗,你在幹嘛?」
「咕嚕咕嚕……」
「潛水?」
小麗點點頭,再急划了幾下。
「別急!升近水面,記得先減壓。」小鬍子提點小麗。
「咕嚕咕嚕……」她吞了水,看來浮到水面上了,就停下來,朝小鬍子笑了笑,「爸,還以為你忘了。」
這天,是小麗十三歲生日。
小鬍子阿積,在「海玫瑰號」破冰船上當機械師;這艘船,專為格陵蘭的科研人員運載補給品;這時候,海玫瑰正泊在窗外小碼頭裝卸貨物。
「外婆來看你了?」
「嗯。」小麗上寄宿學校,不上學,就由外祖母照顧。「啊,是了--」她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北極沒有?南北極的氣候,不是差不多嗎?」
「南極洲沿岸,數量最多的,是阿黛利企鵝;不過,說『只有南極才有企鵝』也不確當,南印度洋、南大西洋、南太平洋一些島嶼,都有企鵝。至於北極……北極為什麼沒有企鵝?那可是因為……因為……」阿積支吾半天,笑說:「『兩極探險隊』僱了我們的船,隊員有科學家,有生物學家,我去問問,總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明天,送了這幫人到南極,馬上要回航北極區,慢了,在格陵蘭觀測站做科研的,通通會餓死。」
「明天就走?」小麗有點不悦。
「嗯,賺錢不容易。告訴我,要什麼生日禮物?」
「你都答應?」
「做得到,負擔得來,就答應。」
「我想到南極,去看企鵝。」
「那種地方,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小麗爸拒絕。

2.

南極,有一種褐賊鷗,翅膀很闊,喙沿尖利,是企鵝的死對頭。
褐賊鷗餓起來,不僅會獵殺企鵝,最要命的是:
一、合群。
賊鷗各有地盤,陌生賊鷗擅入,賊,齊喊捉賊,同黨奮起伐異,誤闖者等同自殺,照例會變成夾毛點心;但這群賊鷗,是例外,組織既嚴密,起居也和諧。
二、受過嚴格空投訓練。
他們會像轟炸機一樣,在「準苦主」頭上滑翔而過,準確地,將大便投向目標。
這天,企鵝貝克為了保護女兒,用堅硬的鯺狀肢,拍傷了來犯的賊鷗。
「咱……走着瞧!」賊鷗撂下一句話溜了,沒多久,竟來了上千隻賊鷗!呱……呃呃……上千賊鷗,排成三個黑色大三角,呼嘯着,飛過貝克頭頂,而且,同時向他投下糞便。
企鵝貝克嚇得僵立原地,轉眼間,密集的臊臭之彈,全數命中目標。企鵝貝克,成了一堆龐大的企鵝形鳥糞!
企鵝烏薯,一隻正值思春期的小企鵝,站得離受災現場不遠,看到這壯觀場面,忍不住拍着前肢大笑。笑完,回過頭,才發現一隻漂亮的小企鵝瞪着他。
「你……我爸變成這樣,你還……你沒一點同情心,還算是隻企鵝嗎?」
責備烏薯的企鵝,叫伊娃。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我……」
「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我……我……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我……」
「我知道你是『鵝』,但你『企』在這裡幹嘛?討厭!」
伊娃走近貝克,關切地問:「爸,你沒事吧?」
貝克使勁一抖,抖得糞便四散,眼睛能睜開來,馬上扭頭四顧,「其他企鵝,沒看到我這德性……?」
「沒有……除了他。」伊娃朝烏薯勾勾頭,又望着她的糞便爸爸,「爸,『形象』是很重要;不過,你……哎唷,臭死了!你先去洗個澡吧!」
貝克瞟一眼退而不走的烏薯,「哼,不懷好意。娃娃,你別再搭理他,這傢伙缺心眼,看悲劇還大笑,成什麼體統?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誰説要跟他在一起了?」伊娃惱她爸胡謅,一跥腳說:「我最討厭鵝頭長金毛的,瞜一眼就憎死了。」
「對,天底下企鵝多的是。娃娃,除非……除非這傻蛋也讓賊鷗炸一炸,最好當眾出一大醜;否則,你正眼也不要瞧他。」貝克説完搖搖晃晃踱向水邊,嘩啦一聲投身怒海。
因為順風,烏薯聽到貝克説的最後一段話。

3.

雄企鵝追求異性,會銜一塊石子,擺在傾慕的對象面前,如果對方接受,就算成事。這天,烏薯看到一隻小賊鷗在曬太陽,就叼起小石頭走向他,但怎麼看,也不像向賊鷗求愛。
他走近賊鷗,用盡力氣將石子扔過去。
啪!石頭,正中小賊鷗的賊頭。
小賊鷗瞪着眼,作勢撲擊。烏薯不僅不退避,反而衝過去啄他,用前肢狠狠揍他。
賊鷗沒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隻乖戾的暴力企鵝,又驚又怒,擲下世襲的這一句:「小子,咱們走着瞧!」認清了烏薯的面目,就振翼向鷗嘴崖那邊飛去。
烏薯知道,鷗嘴崖集結了逾萬隻賊鷗,他會向崖上的賊鷗頭兒哭訴,不消多久,就會有一幫賊鷗嘍囉飛過來向他報復。「上萬企鵝,就我冒出這一額金毛,小賊一眼就可以把我認出來。」他想好了,就踅向企鵝大隊。
每逢風狂雪暴,企鵝會圍攏成很多個小集團,以免體溫急劇散失;然而,在長達半年的暗夜,他們毛纏着毛緊擠在一起,其實,另有重要原因:方便搬弄是非。
企鵝烏薯,沒有屬於自己的圈子。
在他懂得游泳那天,父母和姊姊,就遇到殺人鯨的襲擊。年幼,而且恐慌,薯爸和薯媽留給他的印象很模糊。鳥薯只記得自己游得慢,為了引開殺人鯨,他們故意游到鯨魚前面,烏家年長的成員游得很快,一晃眼,就跟殺人鯨一起消失於冷漠的深藍。他一輪划撥,乘着浪頭狼狽竄上岸,苦候多日,始終沒盼到他們回來。烏家三口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彼此失散了;唯一肯定的,是從那天起,烏薯才知道殺人鯨,不一定殺人,也攻擊企鵝;名頭,有時候,並不反映事實。
後來,黑壓壓一大片阿黛利企鵝登陸。
在阿黛利企鵝的族群,誰都沒見過烏薯的父母;因為額頭那一撮金毛,有善妒的,甚至懷疑烏薯不是同類;然而,「阿黛利幫」也不排擠他,風雪來時,還是會讓他瑟縮在自己的是非圈裡;不過,烏薯性格孤僻,平素獨來獨往,鮮有接受其他企鵝的關懷。
自從遇上伊娃,烏薯的態度,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欲求,不甚了了,但企鵝貝克的話,烏薯總覺得,是不能違逆的。
他孤伶伶佇立着,抬眼望着小賊鷗逃去的方向。對於要發生的事,他有點畏葸。這一次,賊鷗來的數目,諒必更多,甚至,不光是向他投投糞彈就會善罷干休。
烏薯越想越悚慄,卻希望賊鷗快來,而且成功地,在貝克和伊娃面前,狠狠地轟炸他,好讓他變成一堆……噁,想起自己灰暗的未來,他就想吐。
烏薯在這之前沒見過伊娃,沒想過真有一隻企鵝,他只消看上一眼,就會變成傻鵝;他以為「一見變傻」,只是流傳在企鵝先賢之間一個可怕的傳説。
這時候,冰雪反射的陽光開始扎眼,烏薯仰望西天,天邊已湧起五片黑蒼蒼的三角雲,這五片黑雲漸漸逼近;他自然明白:要來的,終於來了!
即使轟炸大隊離他還遠,烏薯已能分辨這次傾巢來襲,相比向企鵝貝克投糞彈的規模,起碼要大一倍!
離烏薯不遠,有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倒轉的企鵝腳,只要躲到腳掌下,至少可以避過正面的攻擊。
「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逃避!」他在心裡呼喊。
鷗群的喧囂,籠蓋雪地。
鳥薯乾脆走到更空曠的地方,一動不動,閉上眼睛。
這樣的等待,一秒,長得像一年;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臀上一陣剌痛,烏薯失去知覺,緩緩倒下……

4.

企鵝圍攏成的大小禦寒集團,胸背相貼,無不是稔熟的親朋戚友。有一隻叫柏拉圖的企鵝,總會乘機在鵝叢裡發表議論;最初,只是一家一族在聽,柏拉圖闡發的,也只是《一家之主是否有權先吃魚?》這種早有定論的題目;日長無聊,來聽柏拉圖瞎扯的企鵝越聚越多,最終,聚成了一個「學術圈」;柏拉圖的講題,也越來越深奧。
這天,柏拉圖説的是非常、非常高深的東西,而企鵝伊娃,正擠在這個大圈子裡。
「在已知世界的反面,理論上,必須有一塊土地,維持已知世界的平衡,阻止已知世界翻倒。」柏拉圖高聲説:「這塊土地,我叫它做『安地查東』(Antichtone)。在『安地查東』,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有跟我們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Antipode)。他們站着的時候,腳掌應該正好跟我們的腳掌貼合,只是隔着這塊白雪雪的土地,我們才沒察覺到。」
「如果我用力這麼一踹--」伊娃猛一頓足,繼續問柏拉圖,「那些『安地查東鵝』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嘛……這是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娃娃就很好學啊。呵!呵!呵呵……」柏拉圖「呵」了半日,仍搜不到話支應。
伊娃等他喘定,再追問:「他們,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呵!呵!呵……」
「算了吧,等那一天,我自己到『安地查東』去看看。」伊娃心想:世上,如果真有一隻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那的確是很奇妙的事情。不過,柏拉圖今天既然這麼開心,開心得沒工夫為她解惑,唯有踱回親族中去。
正當她由一個大圈圈走向另一個小圈圈途中,天空裡,盤旋着五片黑雲,她驚呆了,怔忪地釘在雪地上,也就在烏薯暈倒之後不久,伊娃的背脊也像給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她「哦唷」一聲,昏睡着了。

5.

烏薯和伊娃,幾乎同時甦醒過來。
一睜開眼,他們只看到對方。
「你……你……你怎麼會睡在我身邊?」伊娃質問他。
「我……我……我不知道。」
「你……我……噢……」伊娃環顧四周,吃驚得幾乎放語,「看……他們都不見了!爸--!媽--!」她心慌意亂。
「他們可能……或者,只是蹓躂去了,蹓一會就會回來。」
「去蹓,怎不叫醒我們?」
「可能……我們睡得太熟了。」這話,自覺沒半點説服力,烏薯更費解的是:睡着之前,這附近有一塊像企鵝腳掌的大石頭;如今,這塊石頭卻不見了。然後,他記起那些賊鷗……
「莫非……賊鷗沒向我投糞彈,卻將我們弄暈了,搬到這裡來?」
「可是……厄運,為什麼總是作弄小朋友?」
「我打了一隻小賊鷗。」
「你打小賊鷗,幹嘛捉了我來陪你?」
「對不起……」烏薯越説越牽強,而且,他察覺周圍雖然仍舊積雪皚皚,積雪外,仍舊是茫茫大海,但細看,景色跟入睡前不同,光線也較為明亮。
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了。
「這是--」伊娃發現腳邊有一堆透明的磷蝦,「不可能是賊鷗留給我們的吧?」
磷蝦是南極數目最多的甲殼動物,除了是企鵝的主食,鯨魚、海豹、海鳥等也用來療飢。烏薯看着這堆磷蝦,心裡閃過一個既傷痛,又頗感欣慰的念頭:企鵝大隊遺棄了他和伊娃,臨行,怕他們肚餓,就留下這一堆食物。
「可是,為什麼就只有我和伊娃睡着了?莫非大家要成全我,故意……不,這種想法太自私,太可恥了。」烏薯甩開這念頭,對伊娃説:「那邊有座小丘,我們爬上去看看,或者他們只是在小丘的另一面。」
他們躍上雪丘放目,除了剛才昏睡的地方瀕臨大海,周圍無邊無際,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一覺醒來,幾十萬隻阿黛利企鵝,在白天白地裡,全數消失!
伊娃心神大亂,在雪丘上轉悠。
烏薯不會開解她,他同樣的無助,惶惑;然而,他還是昂起頭,拍着胸膛擔保:「不要怕,有我在這裡呢!」
「你?」伊娃搖搖頭,突然,嘩嘩大哭。

6.

烏薯發現伊娃搖搖欲倒,知道她一定餓壞了,把磷蝦推到她面前,這才聽到自己肚子裡咕嚕嚕響着悶雷。
「吃完,我們怎麼辦?」伊娃問。
「吃完再算。」
「你不吃?」
「我……我不餓。」
「吃吧,你心腸好,就不要讓自己先餓死了。」伊娃感激地望着他。
烏薯抖擻起精神,他知道,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不想餓死,吃完這堆磷蝦,就得另謀生計。
「沒有磷蝦!一隻也沒有!」
從水裡冒出來,他們同時喊出這句話。
企鵝一出生,「磷蝦」幾乎就是「海洋」的代名詞,海裡沒有磷蝦,簡直不可思議!
上了岸,烏薯和伊娃更驚訝的,是海面漂過一塊浮冰,浮冰上,竟站着一頭白毛毿毿的巨獸,要不是巨獸有一個黑鼻子,幾乎在冰雪上隱沒。
巨獸同時發現了烏薯和伊娃,他揮動毛茸茸的巨爪,大嘴裡全是白森森的利齒。
要不是水流湍急,巨獸離得又遠,他一定會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烏薯説。
為了方便敘述,伊娃替這頭怪物取了個很恐怖的名字:「恐怖」。
烏薯有不祥的預感,他意識到,即使一時餓不死,這團隨冰雪漂來的白色「恐怖」,也會不斷威脅他們。
「最大的恐怖,是對虛空的恐怖;虛空全無蹤跡,連黑鼻子也沒有。」
「你説什麼?」烏薯見伊娃喃喃自語,有點不安。
「噢,沒什麼,只是……壞習慣。」
烏薯這才知道伊娃受到驚嚇,就會説出「金句」;其實,在這之前,她也説了句很「金」的,那就是:「厄運,總是作弄小朋友。」只因為烏薯當時也太惶恐,忽略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1.

「這裡……這裡是『安地查東』!」伊娃突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我只是隨便説説,可不是真要到『安地查東』的。我不要這願望成真,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她望着烏薯,「我一定在做夢。快告訴我,我們……只是鑽進了一個夢!」伊娃暗想:可能有過這樣的願望,才會夢見自己陷身於虛構的「安地查東」。
「什麼『安地查東』?」
「你怎麼不去聽柏拉圖講課?怎麼不充實自己?」想到今後可能只有這呆頭鵝作伴,伊娃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回復溫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在這種地方,誰會心情好呢?如果我可以變大五倍就好了。」
「大有用?」
「我可以跟『恐怖』決鬥。」
「傻瓜,企鵝的長處從不在搏鬥。」
「在哪裡?」
伊娃勾勾頭,示意要他多動腦筋。
「用『金句』殺死『恐怖』?」烏薯覺得難以想像。
伊娃又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柏拉圖的「理論」。她告訴烏薯,柏拉圖見過一種像企鵝一樣會直立走路的動物,這種動物很可怕,他們不是海豹,卻會用棍子將海豹打死,然後披着海豹皮走路。這種動物住在一個個箱子裡,柏拉圖偷聽到他們説話,知道企鵝們生活的地方,叫「南極」。柏拉圖想了很久,認為「南極」的另一面,應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安地查東」;在「安地查東」,有「安地查東鵝」。
「『安地查東鵝』?」
「對。」
「可是,我們並沒有見到什麼鵝。」
「可能柏拉圖錯了,也可能……『安地查東鵝』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怎麼會到了『安地查東』的?」
「厄運!」

2.

伊娃太疲累,一合眼就睡着了。
烏薯守在她身邊,從這天開始,為了護持伊娃,烏薯強迫自己兩隻眼睛交替睡覺,左眼睡一會,醒來值班,再輪到右眼小歇。
在伊娃的夢裡,天空飄滿失重的冰塊,一塊塊在頭上浮盪,無聲無息,浮冰上都站着「恐怖」,不管浮冰飄到哪裡,「恐怖」們的眼睛總是盯着她。初時,那些尖牙是白燦燦的,後來,全變得血紅……
烏薯見伊娃在睡夢中顫抖,以為她難耐苦寒,就站到她身前擋風。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伊娃的夢話一直喃哦到第二天。
伊娃一睜開雙眼,烏薯一睜開單眼,又見到那頭長滿白毛的「恐怖」。
「恐怖」離他們頗遠,他趴伏着,利落地堵塞冰雪上的幾個洞口,到賸下最大的一個洞穴,他就守在洞口前面。
「恐怖」守了很久,烏薯和伊娃也在冰丘上看了很久,既因為好奇,也因為怕驚動他。
突然,洞口有什麼探出頭來,「恐怖」往洞裡猛地一探,一扯,就將一頭海豹硬生生拖出來。因為力猛,海豹給拖出來的時候,骨盆已撞到冰上粉碎,「恐怖」再往天空一甩,海豹馬上頸骨折斷死亡。
兩隻企鵝隔得老遠,彷彿也聽到骨折的聲音。
伊娃大駭,幾乎失聲尖叫,定下神,她緩緩轉過頭,呆望着烏薯,「我們走吧,我要回家。」
烏薯一陣心酸,無言以對。
在這種地方,日與夜並不明顯;總之,在「長夜」裡,天色偶然也會放亮;在「長日」中,也有黑暗。
「黑無常,白無常,黑白無常;無常苦,苦過墨魚乾。」這夜,伊娃又在夢中編金句。
含含糊糊過了一日,兩隻小企鵝受好奇心的驅使,走到海豹給「恐怖」殺害的地方。
在一個染血的洞口旁邊,他們發現一塊連着皮毛的海豹肉,自然是「恐怖」吃賸的。
烏薯和伊娃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洞穴裡傳出來微弱的低泣聲。
烏薯俯臥冰上往裡窺望,看到洞內原來還藏着一頭小海豹。
小海豹渾身有白色環斑,是一頭嗜冰海豹,本來和母親在冰洞裡避寒,冰洞可説是一條地道,一頭通向地面,一頭接連冰層下面的海水,和暖的水氣騰升到洞裡,裡頭就暖洋洋的。
小海豹失去母親,只是躲着哭泣,不敢爬出洞外。
烏薯和伊娃在南極見過海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就撥開洞旁冰雪,説服小海豹出來。
看到母親成了一塊肉,小海豹很傷心,正要堆雪做個墳墓,偶然抬頭,不禁失聲驚呼。
一團積雪,竟在慢慢移動;而且,正向他們這邊移過來!
原來「恐怖」用雪遮着黑鼻子,在雪地上潛行,準備偷襲!
小海豹一驚竄回洞裡,「白熊來了,快躲進來啊!」他提醒嚇呆了的烏薯和伊娃。
他們一溜進海豹洞,白熊就知道雪球扮相被識破,行藏敗露,馬上撲過去,探手進洞亂掏亂抓。好在他塊頭大,伸頭入洞又怕受到攻擊,抓撥了一輪,乾脆守着洞口,等待始終要自動送到嘴邊的獵物。
兩隻企鵝,一頭海豹,退縮到冰洞的盡頭。
「躲下去可不是辦法。」烏薯見識過白熊的耐性,不達目的,他會嵌在那裡不走。
「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水裡去。」小海豹滑向倒「T」字形窄長通道的另一頭,招呼烏伊二鵝也趴着滑過去。
白熊聞聲倏地探爪,幸好利爪只刮損了烏薯的皮肉。
「你受傷了。」
「不礙事。」看到伊娃關懷的目光,烏薯感到一陣甜蜜。為了讓她安心,笑説:「『恐怖』這次真的連黑鼻子也沒有,無影無蹤,變成你説的『虛空』了!」
「我們潛到浮冰下面,盡可能遠離這頭怪物。」小海豹説。
他們一路潛泳,覺得夠遠了,才悄悄躍到浮冰上,眺望,白熊還守在海豹洞旁邊。
「好可惡的傢伙!」伊娃瞟一眼白熊,安慰失去母親的小海豹:「我想到辦法,可以替你出一口氣。」
「什麼辦法?」
「他喜歡守洞口,就讓他守個夠。」

3.

習慣了捕食小魚充飢,他們就籌謀應付隨時會來索命的白熊。
「不妨挖十幾個小洞,白熊以為裡頭有海豹,就會死守,每個洞口守上一兩天,守完十幾個洞,不餓死,也會悶死。」伊娃説。
「他鼻子很靈,嗅不到海豹味,就不會賴着不走。」小海豹有點氣餒。
「有辦法!不過……」伊娃猶豫,「可能有點……」
小海豹會意,「我媽死了,但可以協助我們對付這怪物,一定會覺得安慰的。」
「好,我們這就--」烏薯摳不出一個適當的詞語,説句:「算了!」就一鵝當先,走在前頭。
伊娃跳上一塊巨冰,負責放哨,提防白熊在烏薯挖洞的時候來襲。
小海豹從雪地裡翻出母親的遺體,在新挖的洞穴裡揩擦,留下一絲兒海豹的氣味。
他們隔幾十步就挖一個洞,洞裡沒窄長通道,就一個尋常小窟窿而已。
挖了兩天,挖了十二個「海豹洞」。
小海豹將肉塊塞進第十二個洞裡,徘徊半晌,隨企鵝覓食去了。
不久,海上漫過來濃霧。
霧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白熊的懷裡。
伊娃在大霧的日子,心中慌亂,脫口而出的金句,集合起來,能編成一部《霧語錄》。
霧,過了七天才消散。
這場怪霧,説來就來,説散就散;霧一退去,二鵝一豹同時瞪着眼尖叫!
白熊,就躺在他們腳邊!
可以説--給他們包圍了!
他們連爬帶滾,駭然急退;退得夠遠了,眼見白熊死翹翹的,全沒動靜,才停下來。
「死了?」伊娃問。
「嗯,該死了。」烏薯和小海豹慢慢靠近她。
「沒……沒……沒死透呢。」白熊聽見了,有氣沒力地糾正他們。
他們再吃一驚,同時「哇」了一聲。
「求……求……你們……」
「你這頭……老怪物,你求什麼?」烏薯問白熊。
「我營養不良……才顯老,老實説……我只有五歲,是……是個小朋友。」
「好,小朋友,你求什麼?」「我餓得好……好……難受,那裡……有塊石頭……」
烏薯看見斜坡上有一塊卵形大石,下面有冰塊楔入截住進路,只要移開障礙物,石頭就會轟隆隆滾下來,將白熊碾成肉泥。
「你怕餓死之前,在給我們殺死之前,石頭先滾下來壓死你?」烏薯覺得白熊的憂慮有點奇怪。
「他要我們推石頭下來碾死他,免得再受肚餓的折磨。」伊娃道出了白熊心意,他微微點頭,現出懇求的目光。
「他雖然可惡,不過,幫他早死還是可以的。」烏薯説完,就和伊娃走到坡上,開始踢去大石下面的冰塊。
「你幹嘛要殺死我媽媽?」小海豹質問白熊。
「我肚餓,而且……」
「而且怎樣?」
白熊長聲悲歎,「歷史上……所有白熊……都是吃海豹的。」
小海豹瞜一眼那塊就要滾下來的巨石,想到白熊就要給碾得稀爛,那樣的畫面,教他噁心,他凝思片刻,問:「如果我們不殺你,你今後可不可以不吃海豹?」
「我殺了你媽,你這樣對付我……也是應該的。」
「我問你,你可不可以不吃海豹?」小海豹有點氣惱。
「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只吃魚;不過……吃一頭海豹,能飽上七天;如果吃魚,卻要吃上五百條才不覺肚餓;這樣……豈不是每星期要多殺四百九十九條生命?」
「你幹嘛要問這麼難回答的問題?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朋友嗎?」小海豹和白熊默然相對,覺得世間很多事情,真的教他們頭痛。
「你還是撞開最後那塊冰,讓……讓石頭滾下來吧。」
小海豹往坡上望去,烏薯和伊娃正等他過去親自了結這頭白熊。
「殺了你,我媽就可以活過來嗎?」小海豹仰視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悲哀的長嗥。

4.

白熊落得如此下場,過程,是這樣的:
七天前,他發現了烏薯他們挖的第一個「海豹洞」,於是,就守在洞外,一守就是一天;然後,第二天,又守第二個洞。
頭三天,白熊固執地,每天死守一個空洞。
到第四日,因為飢餓難耐,他開始焦躁,在新找到的洞口等上半天,就守候另一個海豹洞。
第五天傍晚,他守了七個洞,卻沒獵到一頭海豹。
這時候,如果他放棄守洞,改為到海裡去捕魚,或者到別的地方尋覓獵物,他應該還有力氣;可是,他判斷錯誤,決定再留守一天。
結果,到第六日,黃昏時他匍伏在第九個空洞前,已經軟弱無力;這一刻,就算獵物站在面前,他也乏力追趕。
白熊保留最後的一點體力,慢吞吞爬到第十個散發着微弱海豹氣味的洞口,準備作致命的一擊。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洞穴裡的海豹,寧願餓死,都不肯探出頭來。
第七天,白熊發現第十二個洞口,而且,用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洞穴前面;那個洞,只距離第十一個海豹洞不到五步遠。他在洞口發出最後一聲嗥叫,叫得很傷心,因為他知道,就算這個洞穴真有海豹,他已經沒能力攫住他。
他自問短暫的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就只是按時吃吃海豹肉罷了,這是所有白熊都做的事,可就沒有像他這麼倒楣的。
「十二個海豹洞,加起來只是一場夢!」他説完這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話,就倒向第十二個洞穴,也就是小海豹母親的「墳墓」上面。
然後,大霧散去,他看見小海豹他們站在自己周圍。
「動手吧!」白熊催促小海豹。
「你叫什麼名字?」小海豹問他。
「對,你是該知道仇……仇家的名字的。我叫『白可愛』。」
「『可愛』?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伊娃和烏薯聽到白熊自報姓名,笑得氣岔。
「我媽死得早,臨死前……她的確……的確是這樣喊我的。」白熊説得悽酸。
「我的仇家既然叫『可愛』,你改個名字吧,也許我們……」
「我沒見識,就知道『可愛』。你們……隨便替我取一個好了。」
「你還是叫『恐怖』吧。」伊娃笑説。
白熊真正取名「恐怖」之後,小海豹沒有撞開石頭下面的冰塊,他和烏薯、伊娃到海上含了大口大口的水,吐在白熊腹部。這樣往返了好多次,因為白熊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水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厚冰。
「熊可殺,不可辱。你們……你們想怎樣?」白熊不知道將面臨什麼樣的酷刑和折辱,心中發毛。
過了半天,眼見他們使勁將自己翻過來,白熊才體會到他們的心意;可是,來不及致歉和致謝,他已經直衝向海岸。因為地勢傾斜,肚皮上那塊冰做的雪橇承托着他,越滑越快,最後,竟像炮彈似的直射向海面!
「嘩啦」一聲巨響,白熊入海,炸起幾丈高的浪花!
破浪急衝的恐怖,他發現只消張開大嘴,魚群就隨水灌入口中……

5.

恐怖走了,企鵝和小海豹過了十幾天還算安穏的日子。
這天,來了一大群嗜冰海豹。小海豹雖然跟兩隻企鵝相處融洽,也曾一起經歷患難,但回到海豹社群,還是較為適合,就跟烏薯和伊娃告別。
「是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烏薯問小海豹。
「我叫『小哲』。謝謝你們的關照,再見了!」小海豹含淚躍入大海。
「小海豹找到同類了,你看,我們……」伊娃想起失散了的父母兄弟,還是悶悶不樂。
烏薯本來就沒有親屬,即使安地查東沒有安地查東鵝,能夠和伊娃過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伊娃對着一片冰雪朗誦: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這就是我們在昏過去前聽到的聲音。」
「你唸什麼?」烏薯問。
「我哥哥作的《古舟子詠》。早知道會流落在這裡,我一定會將他其餘的作品,都記下來。」
「你哥哥是詩人?」
「他叫柯利治,好多年輕企鵝都喜歡他的詩。他還出過一本企鵝版的詩集呢。」伊娃説完,陷入回憶。
「真羡慕你有這樣的親戚。」
「我們是扯平了。」伊娃傷感地説。
「對不起,我不是要令你難過的。」
「我知道。」
「我是一隻孤獨的企鵝,所以很希望有親戚……」
「你現在並不孤獨,不是嗎?」
伊娃這一句話,提醒了烏薯,他意識到,如果伊娃不在,如果其中一方死了,消失了,在這片茫茫的天地,就只有一隻企鵝;一隻企鵝,就像一個感歎號點在無邊的空白之上,沒有前文後理,什麼也沒有。
「教我唸你哥哥的詩。」烏薯説。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這天,烏薯一邊走,一邊唸誦,突然,在這兒和那兒的冰雪上,他發現兩座相距幾十步遠的半圓形冰屋。
後來,他和伊娃分住兩座冰屋,日子倒也過得舒適。
烏薯用硬喙在冰壁上啄出一個小洞,每天護送伊娃回到她的「娃居」,他就回到自己「薯屋」,哨兵似的,守在小洞前,監視她住所周圍的動靜。
烏薯變得比過去積極,他留意細微末節,學習謀生和防衛之道;在這裡,他覺得對伊娃的安全和幸福,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6.

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過得單調,但兩隻小企鵝除了唸唸詩,還是有其他「文娛活動」的。
譬如:有一天,他們在冰屋附近發現兩塊菱形的木板,烏薯不小心踏在板上,竟呼溜溜直滑了下去,雖然嚇得大叫大嚷,但滑到冰丘下,摔到積雪上,卻想出了這塊木板的用途。
他將木板再銜到丘上,勸服伊娃跟他一起往下滑。她大着膽子一試,除了好玩,發覺這塊木板還真可以用來代步,來去如飛。
偶然,烏薯看到冰丘後面有兩隻雄麝牛打架,琢磨這種身披長毛的大塊頭只愛攻擊同類,取悦雌麝牛,相信對其他動物無害。
推想起來,麝牛的頭蓋骨一定極厚,打起架來,才可以這樣用頭顱互撞;而且,方圓一哩之內,牴觸之聲,清晰可聞。
烏薯覺得這種撞頭聲很有節奏,很動聽,為了逗伊娃開心,還邀她去聽。
他們一有空就去偷看麝牛撞頭,最初互牴的動作較快,撞頭聲的節拍是:「篷!測,測。篷!測,測……」烏薯伊娃聽着心情歡快,就跟着節奏跳動;後來,麝牛力弱,節拍成了:「篷!測。篷!測……」他們的步伐,也相應緩慢;就這樣,發展成「企鵝樂與怒」舞步和「企鵝狐步舞」。
某天夜裡,有三對麝牛互相撞頭,節奏,直如波浪起伏,變化頗多。他們按着拍子,相擁着迴旋轉悠,那就是「企鵝華爾滋」,或者「企鵝圓舞」的雛形。
時間,在麝牛的撞頭聲中徐徐流逝。
這天,伊娃笑瞇瞇地問烏薯:「告訴我,那天……我們還在南極的時候,你幹嘛要打那隻小賊鷗?」
「我要吃糞彈……」
「幹嘛要吃?」
「因為……」
「因為你想讓我知道,你不是一隻愛取笑長輩的壞企鵝?」
「嗯……啊……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神經病!」
夏季來臨,安地查東漸漸顯現南極不會有的景色:海岸變得美麗,凍原上,幼海鳥初試羽翼,貼近遍地黃罌粟花飛行。
某天晚上,雪,還變成了粉紅色,原來一種極小的藻類,在短暫的夏日迅速繁衍。
這會兒,沒什麼天敵會來威脅企鵝伊娃和烏薯,水邊,只有海象和海豹躺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看雲。
「這裡原來也是個好地方啊!」他們吃飽了,並肩望着湛藍的大海,禁不住同聲讚歎。

7.

烏薯和伊娃置身的這個「好地方」,在企鵝版的哲學課本裡,稱為「安地查東」;當然,另有一個通用的名字:「北極」。
正確點説,兩隻小企鵝是在北極圈內緣的一個小島上。
這個小島,鄰近格陵蘭,叫迪科島,形狀正好像一隻熊掌;迪科島距離他們「入睡」前生活的南極地帶,約一萬二千哩。
簡單點説,幾乎是地球的另一面。
迪科島附近海域有不少海灣、岬角、水道,都是以過去探險隊的罹難成員名字命名。
航海家富蘭克林在北極失蹤之前,最後的求救信件,就是從迪科島發出的,當時,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烏薯和伊娃寄住的冰屋,用以代步的菱形雪橇,就是富蘭克林的探險隊留下來的。
企鵝烏薯和伊娃,為什麼會流落北極?
事情很複雜,簡單説,是這樣的:
當「海玫瑰」號啟航不久,小鬍子機械師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十三歲的女兒小麗,竟然在船上!
「我説過想到南極去看企鵝。」小麗理直氣壯。
「我説過不可以。」比較起來,她爸似乎有點理虧。
「海玫瑰」不能因為小麗而回航,她爸氣消了,只得設法安措她,找來厚重的衣物準備給她禦寒。
小麗很快就跟水手們混熟,其中一個,長相有點像小黑志,比小麗大三歲,是隨他哥哥到船上學習的。
小麗懶得理會他原來的名字,乾脆喚他大黑志;兩人年齡相近,特別投緣。
有一天,大黑志在船艄放風箏,小麗又問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大黑志飛快轉動線桄子,收回風箏,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北極,也可以有……」
驀地,兩人相視一笑,爆發出一個足以改變動物世界的念頭!
「這個玩笑,實在太『偉大』了!」小麗一臉歡悅,「好!我們……讓北極也有企鵝!」
這一刻開始,兩個少年人有了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以及共同的設想:當船抵達南極,他們決定將一對企鵝虜到船上。
「原來南極洲的企鵝,比照片上的還要多!」船員在營地上幹活,他們就悄悄拿了狩獵用的麻醉槍,出去尋找落了單的對象。
小麗選中了剛聽完演講的企鵝伊娃。
大黑志對企鵝的品種沒認識,只覺得烏薯混在阿黛利企鵝叢中,簡直就像個俊美的王子;於是,在烏薯閉上眼睛,等待賊鷗轟炸的時候,大黑志向他屁股開了一槍。
小企鵝只有兩呎高,很容易就將他們搬上船,藏在通風良好的貨倉裡。
開行兩天,兩個頑童虜走企鵝的事,就被揭發。
不過,大家對這個「玩笑」,無不一笑置之;那時候,既不適宜將企鵝放回水裡,就只好任由惡作劇,繼續搬演。
大概麻醉藥的劑量太重,兩隻企鵝一直都在昏睡。
破冰船航經熱帶地區,企鵝就被安置在放食物的冰庫裡,讓他們渡過了一個本來就沒有的冬眠期。
「海玫瑰」一直向北航行,終於,進入了北極圈。
在為格陵蘭的科研站作例行補給之前,船員們認為,迪科島是企鵝理想的「移民」地點,就搬他們到積雪上,留下一堆急凍磷蝦,為他們注射了行氣活血的針藥,就愉快地離開,彷彿成為捉弄企鵝的幫兇,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譽。
烏薯和伊娃永遠不會知道,操縱他們命運的,竟然是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念頭,以及一個年輕水手的協助。
企鵝不認識小麗和大黑志,也從來沒見過他們;但小麗的惡作劇,改變了企鵝世界!
「海玫瑰」號離開北極圈一星期後,小麗和大黑志倚着船欄,迎着日漸暖和的海風,談起那一對被遺棄在迪科島的俘虜。
「小麗,你猜這時候,他們正在做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該開始談戀愛了吧?」説完,小麗臉頰飛紅,像北大西洋上的一輪旭日。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1.

安地查東的雪顏,是憂鬱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隻叫莎士比亞的老企鵝?」有一天,伊娃問烏薯。
「知道。他在南極海濱賣急凍海鮮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老實。」
「我不是説這個莎士比亞;我説的是,我哥哥柯利治的老朋友,他寫過很多話劇,有一齣《殉情記》我最喜歡,尤其男女主角在墓室『殉情』的那一幕。」
「『殉情』?什麼叫『殉情』?」
「為了要保全愛情,或者,失去愛情而尋死,就是『殉情』。」
「保全要死,失去又要死?我的天--」烏薯不住搖頭,「我真搞不懂這種事!」
「有些企鵝,智商是……算了,這也不能怪你。」伊娃苦笑,繼續沉醉於戲劇情節,「唉,真可憐啊。第三場,茱麗葉在墓室裝死,羅密鷗闖進來,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做了『殉情』這種事。茱麗葉睜開眼,看到他死在身邊,傷心得也『殉情』了;這一次,死得結結實實,沒醒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都『殉情』了?」烏薯越聽越摸不着頭腦。
「嗯。」伊娃看來頗有雅興,「來,我教你演這一幕。」
「你是説……我來演這隻……這隻什麼鷗?」
「對!」
伊娃這麼一「教」,就教了好幾天。
「噢!親愛的茱麗葉,你……你為什麼仍然這麼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要把你收藏在這幽暗的洞穴,要你做他的情婦?」烏薯呆站在一座平坦的冰台上,吃力地誦唸着:「為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永遠不再離開這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我……我……我要跟你的侍婢,也就是那些……那些蟲……」他欠身悄聲問在劇中吃了毒藥,正處於「假死」狀態的伊娃:「我忘了是什麼蟲?」
「蛆蟲。」伊娃提點他,仍舊合着眼睛。
「對,我要跟蛆蟲們在一起!噢!啊!我要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取過伊娃身上一塊小圓石,作狀舉到面前啜飲,「啊,賣藥的人沒騙我,藥性這麼快就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在這一吻中死去。」
烏薯所説的「吻」,只是用喙輕觸一下對方臉頰;他「吻」了伊娃的臉,就躺到地上死掉。
然後,又到伊娃站起來。
她痛苦地垂注變成羅密鷗的烏薯,彷彿他真的死了,「啊,一定是毒藥害死了他。唉,你這個……」伊娃一時忘了台詞,「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留一滴給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親吻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着一點點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一服下就死去。」伊娃也輕輕親了烏薯,「噢,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在話劇中,羅密鷗嘴上的毒液已經乾了,茱麗葉於是叼起刀子,那件烏薯用冰塊雕出來的道具,夾在脅下,「好刀子!來吧,我就是你的刀鞘;你就插進來,讓我死了吧!」她作狀朝胸口一捅,「啊,我也死了!」
伊娃仰天就倒,讓積雪承着就勢躺在烏薯身邊。
天很藍,在這種屬於「死亡」的美好時刻,他們多半會靜靜躺上一會,享受暖融融的日照。
他們一有空,就玩「演莎劇」這個遊戲;烏薯努力背熟「墓室」一幕的台詞,演了又演,因為演戲的時候,他可以親「吻」伊娃;為了這個「吻」,他愛上莎劇藝術,一天不演,渾身沒勁。
「我越來越喜歡『羅密鷗』這隻鳥!」他説。
除了愛扮鳥,烏薯還發現了自己做冰雕的天賦,劇中使用的小道具,他都包辦了。

2.

一隻褐賊鷗躺在雪地上,看來是受傷了。
企鵝自從在地球上出現,就沒一隻對賊鷗有好感的;不過,在安地查東,這卻是烏薯第一次遇到的南極生物。
雖然是可惡的東西,然而,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可惡東西,烏薯竟感到一點親切。
「賊鷗既然能來安地查東,説不定知道我和伊娃為什麼會在這裡。」烏薯沉吟着小心翼翼走近賊鷗,試探着問:「欸,你還好吧?」
「你説呢?」賊鷗愛理不理的。
「壞透了。老實説,你流血太多。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冷死。」
「你説話不能婉轉些嗎?」
「對不起。」烏薯有點歉疚,「你怎麼會躺在這裡?」
「我給一粒很硬的東西打中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飛來的。」
「飛?」
「當然。」
「要飛多久?」
賊鷗想了半天,一邊想,一邊流血,「總之……一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南極離這裡多遠嗎?」
賊鷗飛得快,烏薯是知道的,賊鷗也要飛上一個多月,距離還會近嗎?「只是,我怎會和伊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茫然想着,忽然聽到「嗚!嗚!嗚--」一片長嗥,往前望去,驚見五頭毛色月白的--
「狼!」褐賊鷗一聲慘呼,嚇得登時氣絕。
烏薯沒見過這種凍原白狼,卻知道來者不善,向前疾跑幾步,借勢撲到雪上,直挺挺朝海面急滑過去。
片刻之後,破浪竄起,往岸上一瞥,五頭野狼,已將一隻賊鷗撕扯得粉碎,雪上血肉模糊,羽毛亂飛!
烏薯心膽俱裂,縱身入水,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再冒出來,形勢又變了:一頭野狼,倒地抽搐,身上多了個血洞,面前站着一個--人!
根據伊娃轉述的柏拉圖的話,烏薯馬上想到:這個披海豹皮的可怕生物是人;確切地説,是個獵人。
野狼一看到獵人手持的東西,就驚惶後退;獵人再將這一柄黑黝黝、還冒着煙的東西指向狼群,他們馬上掉轉頭四散狂竄。
「這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好厲害!」烏薯心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東西,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怪物來襲,都可以保護伊娃了。
獵人拖着野狼去了,烏薯就背向那條長長血路,飛奔回家。
他告訴伊娃事情始末,卻省略了血腥場面,只是不斷叮囑她要提防野狼和獵人。
「我們真離開南極那麼遠了?」伊娃問烏薯。
「嗯。」
「那麼,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回去了。」

3.

烏薯在海邊遇見一隻大眼海豹。
大眼海豹視力很好,能在陰暗的冰層下覓食,能潛到深水裡逮烏賊。
烏薯和烏賊,雖然都姓「烏」,但烏薯喜歡吃烏賊;而且,對自己的潛泳和捕獵能力,頗為自信。
這天,他本來跟伊娃在海邊閒立看雲,興之所致,笑着走過去挑戰大眼海豹,「大眼叔叔,我們不如比一比,看誰先逮到第一頭烏賊?」
大眼海豹冷笑一聲,反問烏薯:「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眼睛大大的,不是大眼海豹嗎?」
「不,我是大師海豹。我比其他大眼海豹潛得深,也捉過最大的烏賊;所以,大家尊稱我『大師海豹』。」
「大家?」
「對。」
「可是,這裡根本沒其他大眼海豹啊!」
「有沒有海豹不重要,反正如果有海豹,他們都會承認我是大師。」
「做『大師』有什麼好處?」
「受小動物尊敬。」
「如果我對你表示尊敬,你會不會跟我比賽捉烏賊?」
「如果你尊敬我,應該先為我捉一頭烏賊作見面禮。」
這時候,烏賊多的是,烏薯貪玩,覺得送他一頭無妨,就一頭插進浪裡,覤準一隻大烏賊,窮追半晌,就逮住了銜到大師海豹面前。
「好了,可以開始比賽了吧?」
「不用比了。」大師海豹用鼻子反複揩擦着烏賊。
「為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頭大烏賊,你只要再下去捉第二頭,捉到的比我這頭烏賊大,就算你贏了。」
「幹嘛你不下來玩玩?」
「我是大師,要顧全身份;而且,我有點感冒。」
烏薯對他的話有點費解,伊娃卻走近來,小聲説:「你去捉一頭小一點的。」
「幹嘛要這樣?」
「總之,你聽我説的。」
烏薯照伊娃意思抓了一頭小烏賊,一躍上岸,走到海豹面前説:「大師始終是大師,這次比賽,你又贏了!」
大師微笑不語,銜着大烏賊慢慢移到一塊大石後面,鑽入一個洞穴之中。
「大師是盲的。」伊娃湊近烏薯耳邊,「他根本不容易逮到烏賊。」
「盲的?」烏薯很詫異。
「嗯。我站在他身邊不説話,因為在下風處,他沒察覺,也嗅不到我的存在;而且,你看這些石子--」
烏薯這才發現大師的住所跟其他海豹洞有點不同,圍繞着洞口,有一個由幾十塊小圓石排列成的五角星圖案。
「大師的勳章!」
「這些圓石,説不定是用來辨認自己房子的。我要你認輸,是不想你傷害他的自尊心。」伊娃説着,忽然盯住烏薯憨笑,「你看你,企鵝都黑白分明,你卻黑咕隆咚的,醜死了!」
原來烏薯專心捉烏賊,竟沒察覺讓烏賊噴得一身黑漆漆的墨汁。
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傳出來的,只是一陣陣的歎息聲。烏薯聽着,憐憫之情頓生,跟伊娃一起捉了十幾頭烏賊,撂在大師的「勳章」周圍,自己也留了幾隻,帶回冰屋貯起來吃用。

4.

冰屋裡,急凍烏賊藏量多了,十天半月吃不完,伊娃就銜了一頭凍得筆直的烏賊出來,敲成兩截,擱在肚皮下孵暖了,烏賊冰結了的墨汁竟慢慢沁出來,成了一管天然的大毛筆。
「來,我們畫水墨畫。」伊娃説着,在舒展的積雪上繪畫。
烏薯照樣造了一支烏賊毛筆,看她畫了一會,奇問:「你畫的是什麼?」
「我媽。」
「噢,你媽真黑,黑得很……很慈祥!」烏薯覷着眼看看她,也在旁邊描摹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伊娃望着雪上一團黑墨,笑問烏薯。
「你真瞧不出來?」
「瞧不出。醜死了!」
「那……那沒什麼了。」
「說,這是什麼?」
「這是--你。」烏薯有點尷尬。
「是我?」伊娃佯嗔帶笑,繞着自己的水墨肖像走了一圈,「換個角度看,就不醜了,還……還算漂亮呢!」
「對!對……」正說着,烏薯看到大師海豹來了。
「乞嚏!那些烏賊,」大師問,「是你放在寒舍門口的吧?」
烏薯點點頭,想起大師失明,就提高嗓門,説了聲:「是!」
「謝謝你送我禮物,改天……改天我給你回禮。」
「不用了,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
「我和我……我……」烏薯瞄了伊娃一眼,對大師説:「你身邊還有一隻企鵝,她叫伊娃。」
「欸?」大師海豹向左嗅了嗅,鼻塞,不覺有企鵝氣味,向右猛吸幾口氣,才察覺有其他動物在附近,「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嗯。」伊娃説:「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冒犯。」
「唉!」大師慢慢移開,停在他們十多步之外,仰頭面對天空,自言自語:「我真是一隻可笑的海豹!乞……乞嚏!」
後來,過從密了,彼此情誼日深,大師才透露自己不是一出生就瞎了眼的。
大師曾經在島的另一端,在貼岸一片平曠的浮冰上看到一座「十」字形鐵架;這座十字架龐大、漆黑,就像從冰雪裡長出來似的。他趨近審視,想到那可能是某種宗教的圖騰,虔敬地,細聞了一會,沒嗅出什麼味道;不過,回到家裡,就頭昏目眩,吐了幾回,看見日頭當成月亮,老婆靠近以為夜霧乍臨,當世界沒有一點亮光,他的妻子就在黑暗裡離開了他。
「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隻海豹。」妻子臨去前,這樣對大師説。
這句話,令失明的大師,還失去了自信。
從此,大師就這樣活着,有時活得像乞兒,有時活得像騙子。
「黑色十字架?」
對於這件令夫妻離異的物體,烏薯和伊娃感到很害怕。
「對,那上面還印着一個骷髏頭,很恐怖的。你們千萬別到島的另一面,千萬別接近那座鐵架!」大師鄭重叮嚀,然後,補充説:「不過,最能傷害一頭雄性動物的,其實,是雌性動物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你還恨她?」伊娃問大師海豹。
「嗯。」他黯然説:「因為我還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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