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以章

早上十點半,她一如往常搭同一班車到市區的工作室,打卡、跟陸陸續續到的同事打招呼、確認今天的行程:下午有兩個客人,第一個比較麻煩一點,洗染燙,大概需要四個小時,另一個簡單多了,只要稍微修剪就好了。

晚上沒約,可以跟男友去看一場院線電影。說好了這次可以換她挑電影。

趁著早上到下午兩點的空檔,她讓同事幫她燙了大波浪捲。上週才染了紅棕色的頭髮,這週一試用了合作廠商推出的深層護髮產品,她覺得她的頭髮其實比她自己還要忙。

身為一個資深的髮型設計師,她總是能夠很快速的了解客人的對造型的需求以及實際上如何依據不同的髮質、頭型甚至是生活習慣與工作,設計出最適合的髮型。只是,最荒謬的,是她對自己的髮型造型反而沒辦法有太多意見。

長髮、短髮、捲髮、直髮、大捲、小捲、波浪捲、龐克、鮑伯。從一開始嘗試著不同風格的髮型,到形成強烈主見,到最後卻覺得反正當作各種實驗,沒幾週她便毫不猶豫地讓新來的同事試手藝,或剪、或染、或燙,總之,久了就習慣了。那倒無妨。

變化或者不變,久了變成常態,人會趨向一種穩定狀態,恆久的變或不變,穩定的循環。人生就是這樣。

她有各式各樣的客人,男人、女人、中老年婦人、大學生、高中生,外國人,還有其他人。一部份的狀況是,人們走到她的髮型工作室,為的是求一個變化,更多的狀況是,在變化之後想要維持下去。

上個月的OL輕熟女說她想要燙捲,所以努力地留了將近七個月的頭髮(對,她習慣記錄每個人的修剪頻率),每隔一個月就興沖沖的跑來問「你覺得夠長了嗎?」。這需要耐心,對她們兩個都是。等到她留到大約及肩的長度之後,她如願以償地燙了波浪捲。預計兩個月後她想要修剪類似的長度。

上週三晚上的那個西裝男,年屆四十,身材倒是維持的不錯,每一次來的時間都很固定,是她最不需要花力氣和腦力的客人,只要修剪到原來的樣子即可。雖然是一個誰都可以做的修剪,但他似乎不打算換一家便宜或者隨便找一家髮廊,她雖然沒問過這位不多話的先生,但每一次修剪完的微笑都簡單扼要地透露出一種信任。

她想起一個留了長髮多年的女客人,她記得她是個外商公司的業務,很漂亮,約三十出頭,打電話跟她約的時候只說了她想要短髮,見了面的時候她眼睛有些紅腫。動手剪掉長髮的時候,她跟其他髮型師一樣都會有個習慣很慎重的問:「你確定?」那種情況大概類似劊子手在問死刑犯的遺言一樣。不像一般客人,那個女客人眼神中完全沒有透露出一絲猶豫。她沒有多問,也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但當她再度出現在她的工作室修剪頭髮的時候,她心情愉悅,「我覺得這短髮很適合我,利落又幹練」。她也跟著她開心。她還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知道這個就夠了。

昨天來的高職男生要補染一頭金髮,開心的跟她說他的朋友們都喜歡他上個月染的顏色。他其實每隔一個月半就會跑來染頭髮,三個月一到她就會傳簡訊提醒他來做個護髮。他每一次都挑選色卡上的髮色的神情都非常認真積極,她經常忍不住聯想到身穿白袍的研究人員仔細而專注地觀察顯微鏡裡的世界,大概是那樣的畫面。這個小男生大概還會繼續換顏色,這會是他的一種常態性的變化。

最後都會穩定的,每個人都一樣喲。

她自己也是啊。就跟那些常客在尋尋覓覓、四處遊蕩之後最後落腳在她這邊,許多人甚至跟著她換了兩三次髮廊。同樣的過程她自己也適用,她現在有固定的很多東西,包括婦產科醫生、眼科醫生、牙醫,包括可以搭配不同髮型的龐克雅痞服裝風格、深大地色系的眼影、臉部保養品,包括修補鞋子的鞋匠、洗衣店、DVD出租和街角的蔥油餅攤。包括男朋友。

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對她很好。很難說到底是哪些方面好,但跟這個人度過下一個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輩子,她覺得好像也還行。

二十出頭的她實在不覺得自己可以「定下來」,然後「安身立命」。但三十奔四的她,這時才發現,不管帶著什麼樣的情緒,渴望或恐懼,到最後都會是一個趨向穩定的常態。像是宿命一樣。

年輕的時候她才不是這樣想。

她覺得變化代表挑戰與冒險,那才是活著的方式。髮型是變化一個人外在最快的方式,如果你看那些「XX大改造」一類的節目你就會知道她說的沒錯。當個髮型設計師超帥的,一個好的髮型,「改頭換面」,連人生都變的有色彩了。

年輕的她想像自己像個流浪者一樣不被任何規範限制,為了保持她的個性和脾氣,或者捍衛她稱之為自由的東西,十幾年間她換了許多家合作的髮型工作室。噢,也換了很多個男朋友。戀愛、同居、吵架、分手。

時間一久卻發現,除了對象不同,其實她的愛情沒有太大變化。

她以前最喜歡說服客人變換造型,長度或髮色。她說,不同年紀的人會有不同的經歷,所以也可以駕馭不同的髮型,適合不同的感覺;同樣個性的人是著換不同的髮型,也可以改變生活。

她現在還是相信這些啊。只是,最後都會穩定的。

那些客人有些來來去去,有很多都跟著她,這就是一種固定,那些換來換去的髮型,有很多時候都會出現一個他們最適合的,然後就這樣維持下去了,直到下一個他們想要變化的時候。

變與不變組成的會是一種趨向穩定的常態。每個人都一樣喲。

他們約會每次都看動作片,今天改看那個最新上映的科幻片好了。換個口味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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