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可誦性

陳德錦

至今我仍不十分明白,為甚麼我能背誦一些冗長或難唸的詩歌,對於另一些淺白短小的作品卻過目即忘?

比如說,為甚麼我能背誦白樂天的<長恨歌>、杜工部的<丹青引>以至李義山的<韓碑>、吳梅村的<圓圓曲>,卻不能背誦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為甚麼我能背誦蘇軾的歌行體,而明清以來的近體卻不能?

問題是,那些過目即忘的作品,也是公認的好詩,至少不是壞詩。從內容、節奏、聲韻的顯淺易誦來解釋這問題,看來可行,但事實上幫助不大。比如說,《詩經》的<氓>用二千多年前的口語來寫,不太好讀,有些文字的粵音更拿捏不準。但我十六歲時讀此詩,即能背誦。《詩經》中一些短詩,我卻不能記誦。<氓>講少女婚後被抛棄,到底有一些「永恆性」。像<長恨歌>、<圓圓曲>,詩中有「故事」,或能增加可誦程度。但<韓碑>呢?寫韓愈被譖,文章被禁,是封建時代的歷史,今天有何可誦性?新詩也有語言精致流暢的,時代感也強,但能背誦的卻更少。

我反覆嘗試背誦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但都不行。主要原因當然是記憶退化,「短期記憶」(short-term memory)失了效。有些詩作我能熟誦,大多因為少年時常讀《唐詩三百首》,長期記憶(long-term memory)有效之故。<春江花月夜>全詩三十六句,每四句換韻,共用九個韻部。我試圖用分段記憶法,把它分為九節來記誦,一韻一節,但記得這節,忘了那節,次序甚至顛倒弓,逼不得已只好放棄。但一口氣朗誦杜甫的<秋興八首>,對我卻毫無困難。

<春江花月夜>無疑是好詩,像以下句子: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玉戶簾中捲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真是超越時空,閃熠千古,要彈著德彪西(Debussy)印象派的音樂才配襯得起。但正如千千萬萬的好詩一樣,我竟不能成誦。

個人讀詩的歷史能影響記憶。越是年長,要記憶的東西越多,作品被抛置在「短期記憶」中,就較易忘記。我試圖找出問題所在,終於有了一些想法。一首詩要被記誦,應該:

第一,換韻不能過頻。<春江花月夜>三十六句,四句一韻,韻腳在首二四句,其實像九首絕句。換句話說,背誦<春江花月夜>,等於要一口氣背誦九首短詩。杜甫的<丹青引>共四十句,用近似律詩的韻法,換了五個韻。用分段記憶法,只需記誦五節,這就比<春江花月夜>容易了。濟慈(John Keats)的<希臘古甕頌>(Ode on a Grecian Urn)也是五節,每一節是一個十行體,押韻大致是用ABABCDECDE的方式。許多年前我試譯此詩為中文,當時就能琅琅背誦。一首詩,凡用韻嚴密而變化不大,最好不要轉韻過頻。對於李白的歌行,這就不成規矩。因為李白擅用字數參差的句子來配合情感的起伏,自成一種氣勢。

第二,意念不能過繁。<春江花月夜>是一幅織錦,繡滿圖案,目不暇給,卻因焦點太多,反而不容易抓住中心。這「中心」不必是一個抽象的「主旨」,也許是一組意象的中心,也許是一個有因果關係的動機(motivation)。一首詩要容易被記誦,就要在讀者心中召喚出一個結構:或敍述一件事,或塑造一個意境。詩中的意象,不論是核心的、墊襯的,作者的感想,不論是暗示的、直述的,都圍繞這中心發展,形成一個使人滿意的、組織緊密的結構。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老虎>(The Typer),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讚歎,強烈而集中,就能緊緊抓住讀者的感受。

第三,虛與實恰到好處。詩講想像,講比擬,講寄託,通過具體可感的物象表達抽象的感情,循實而入虛。大凡詩人,擅為天馬行空之詞,卻苦難成就平易近人的詩語。李賀想像豐富,不造平凡之語,好像非叫讀者吃苦不為樂。白居易則多從生活出發,語意淺露,讀來易厭。這兩位詩人,一個放眼於虛,一個執著於實。只有像杜甫這樣的聖手,能按素材、主旨、形式,把虛與實調和得恰到好處。描寫戰爭,就多用寫實的筆法,擅於選擇敍事觀點。談畫論藝,則多作比喻聯想。杜甫善於引導讀者循實入虛、由生活進入想像,讓他口中所詠轉化為讀者心裏所思。

第四,要以獨特的藝術人格表現新鮮動人的意境。藝術人格是詩人的第二自我。讀者在體會詩歌的意境之際,也同時與詩人的心靈溝通。詩人用美妙的意象打開讀者的心,進而塑造一種人格或情操,使筆下的意境遍佈作者的情感。因為情感已得昇華,作品便具有獨立的美感。艾布拉姆斯(M. H. Abrams)指出:浪漫派詩人以心靈發出的光照亮萬物,萬物又以其美妙的形態反映詩人的心靈,由此主張詩歌同時具有「燈」和「鏡」的作用。艾氏之論,最得詩歌要領(參考《鏡與燈》一書)。

以上四點,第一點第二點是外在條件,第三點第四點是內在條件。要背誦一首詩,多少有一點潛意識作用。一首詩,必須具備一件藝術品必要的內在條件,你才會有意識去推敲它的聲律,讓你玩味吟哦,進而銘刻於記憶中。就是暫時忘記了,因為儲存於「長期記憶」裏,只要記起一個句子,就會喚起全篇的記憶,詩句就能源源直奔唇吻。

我的看法也許是偏見,也許已越出可誦的問題了。有些詩先得我心,卻不見愛於他人。有些詩只需閱讀、不必背誦,也使人十分滿意。要免除更多讀詩的偏見,最好能放眼於不同的詩歌領域,投懷於所鍾愛的詩作。你不愛詩,怎樣成誦?你對詩人的品格毫無感覺,如何能培養詩心?有人不讀小說,因此也不讀《紅樓夢》裏的詩歌。事實上,《紅樓夢》裏由虛構角色所寫的詩(特別是林黛玉的詩),甚至是一些對話,都非常可誦。因為都有意境,都有感情,都有人格在裏面。

原載於陳德錦(2008)《情之理 意之象--詩歌評論集》頁11-15,匯智出版,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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