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想念周夢蝶

符以軒

一 我夢夢蝶

偶然在豆瓣上看到「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在北京上映的消息,一共六位作家:林海音、王文興、周夢蝶、楊牧、鄭愁予、余光中,我當然是全部都想看,只是票價可不便宜,最後約Pumpkin去看了記述周夢蝶的《化城再來人》。現在回想,也找不出獨選這部片子的理由,大概是因為時間長吧,163分鐘,最值60元戲票。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周夢蝶,時間是2013年5月26日。
紀錄片放映完後,是導演陳傳興與作家陳冠中的分享座談會,談了些什麼都不太記得了,印象最深的卻是主持人在結尾時引了周夢蝶的詩句:

若欲相見,只須於悄無人處呼名,乃至

只須於心頭一跳一熱,微微

微微微微一熱一跳一熱

——《善哉十行》

我與Pumpkin相視而笑,打趣說:嗨,現學現用,還挺妙!回去便買了周夢蝶在大陸出版的唯一一本詩集《刹那》。民大快畢業時,我寫過一篇感時憂人的日誌,談到Pumpkin,也談到了周夢蝶:

「《化城再來人》的片首,古寺燈火初燃,鏡頭搖入,寺裏帳幔交懸,佛金身金衣,慈目朱唇,一旁素白的牆面掛著素白的時鐘,銅鐘乍響,撞破寺外一片幽深。你困囿於眼前事,星月晨曦,齒輪指針,銹鐵殘木,人類妄圖掌控時間的欲望早已攪亂一池春水,即使是佛,兆億之後也須生滅。你想起三島筆下的金閣,幻想燭臺傾倒,火兒溪水般流瀉恣肆,金漆剝落,膠鋁熔盡,刹那間眾生平等。你悄然退出山門,口念一偈,笑如弦月……」

寫的是看紀錄片而生發的一些小念頭,關於時間,與周夢蝶好像沒什麼關係。後來想想,大有關係,周夢蝶所敏感的,正是時間啊: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孤獨國》

永恆——

刹那間凝駐於「現在」的一點;

地球小如鴿卵,我輕輕地將他拾起

納入胸懷。

——《刹那》

又後來,我在浸大寫了一篇周夢蝶詩論,題目叫「以蝸牛的速度實現刹那的永恆」。天曉得,這篇原本打算偷懶不寫的小文竟成了周夢蝶在世時我與他最後的聯繫,也成了以後「相識一場」的一份想念。

2014年5月1日下午2時48分,周夢蝶溘然長逝,終年94歲。詩人享壽而去,好像沒有什麼可傷感的,事實上我卻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恰如:

時間的烏鴉嗚號著,哽咽而愴惻!

我摟著死亡在世界末夜跳懺悔舞的盲黑的心

刹那間,給斑斑啄紅了。

——《烏鴉》

二 這個老頭我見過!

上帝與詩人本一母同胞生:

一般的手眼,一般的光環;

看!誰更巍峨更謙虛

誰樂於坐在誰的右邊?

——《詩與創造》

周夢蝶在台北市武昌街擺攤鬻書二十一年(1959—1980),早已成為二十世紀台灣文學風景裏最難以磨滅的畫面之一。因其如坐枯禪、如行苦役的生活,又因其成名詩作《孤獨國》,便有人稱他為「孤獨國主」或「孤獨國國王」。若說誰真的是百年孤獨,周夢蝶算一個。

周夢蝶苦行(吟)僧(詩人)的形象,總不免讓人憶起弘一法師與曼殊上人,但是他雖然皈依諸法師習佛求道,卻並不出家。有趣的地方在於,出家的李叔同與蘇曼殊都是風流情種,蘇曼殊更有雅號「情僧」,其本事詩寫:「還卿一鉢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連決絕都帶著眷戀。而未出家的周夢蝶反倒在感情上木訥內向,只有一個從未與他說超過三句話的髮妻,最後分隔兩地,不復相見,他終生亦未再娶。誠如周夢蝶故友陳玲玲所說:「他其實是很多情,也頗專情,也很泛情。」現實裏說不太分明,可是有詩為證:

我欲博所有有情為一大混沌

索曼陀羅花浩瀚的暝默,向無始!

——《索》

在喧囂中靜坐一隅,旁窺世事數十載,不難想像周夢蝶擁有一顆沉著內觀的詩心。他可以將他人看得清楚透徹:「三毛的靈魂,不管走到哪裏,都有許多鬼啊,鼓掌。因為她是才女,也因為她是美女,活著是這樣,走了還是這樣。而且三毛,沒有掌聲她就活不下去。她就,吃的是掌聲,喝的是掌聲,穿的是掌聲。」也可以領悟到《紅樓夢》中的至情至愛:

這故事,是早已早已發生了的

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淚

就已先有了感激

就已先有了展示淚與感激的二月。

——《二月》

但是,長期的孤寂既賦予他詩人的敏感性靈,恐怕也要剝奪他戀愛的能力。《化城再來人》裏,周夢蝶回憶與三毛結交的往事,多少流露出了一些曖昧的情愫,也多少證實了他對真實愛情的隔閡。

有人說周夢蝶像寶玉,肯定不對,但也不全錯,愛博而心勞是一點,稚子之心又是一點。也斯說得好:「從散文來看,空靈灑脫的周夢蝶背後有時露出一個傷感得一塌糊塗的周夢蝶。也可愛,像小孩子說大話(如說自己什麼旦夕就滅的),不必太當真,也可以欣賞那情趣。」

我因為讀了朱天心,自詡老靈魂,也蓄意地仿寫過一些如「大話」的文字:

「於是,你仿佛一名行走在五濁紅塵裏的行腳僧,現世的因果一日未完,便一日不停止誦念懺悔,直至顏色憔悴,形容枯槁,現世的緣法既不能見諸於佛,便見諸於己,直至失聰,失明,失嗅,失味,失語,袈裟蒙塵,體態猥穢,連天人五衰都差之遠矣。」

寫在認識周夢蝶之前,卻好像寫的就是周夢蝶。啊啊!我得好好回想一下自己在看紀錄片時有沒有說過,「這個老頭我見過!」

寫到此處,已經不怎麼感到難過了。據說天堂是個什麼都不缺的極樂世界,現在只怕多了一角書攤,耶穌和佛陀走過,也要取一本人間的詩集讀讀。周夢蝶呢,可能用眼神向來者打一個問訊,便繼續自顧自地埋首作詩去也。

20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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