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創作與文學對談<一>:地下鐵的隨想

秀實 浩銘

浩銘:拜讀了秀實的大作。秀實老師散文的筆法像詩,就是運用了大量詩意的筆觸來寫下目今的現實景象,一邊有散文的真,一邊有詩的美感。這種寫法是秀實先生研究散文詩的所得嗎?
秀實:只是這篇寫成散文詩,我的散文沒刻意添加詩意,<流動>是散文詩。因為地鐵而有此聯想,當然和我對生命存在的解讀有關。散文詩與散文相對表達具象不同,這是散文與散文詩的區別,也是兩種不同文體的區別。
浩銘:不過我的看法是這樣的。雖然散文和詩在後現代的思潮下,出現相交現象,但從文類言,散文詩仍然可以歸類成散文。當然,這篇作品是極具詩意的好作品。
秀實:歸類詩或散文都不重要,兼且爭辯這很無谓。談作品,不必談文類。作品先,文類後。
浩銘:對呀。爭拗到二零四六也未必有結果。所以不如談談創作內容罷。
秀實:與你那篇比較,顯然是兩種很不同的述說方式。
浩銘:對呀。就是緣事而發和緣情而發的兩種筆法。
秀實:可以這樣說。但你的那篇,終極也是抒情。作家不能甘於一種平庸的述說方式。
浩銘:說得對呀。我想,文章終歸表達情感。寫文章就是為了「寫情」、「狀物」及「說理」。也是這種呀,由情而起,寓情於物,止於世事天理。
秀實:不同的述說方式,對語言是一種錘煉。語言的好壞關鍵,不在言情說理等,而在述說的方式。言情、說理、敘事是性質,都可以非凡、都可以平庸。所以評論文學藝術不能老在說記事抒情,那只是最基礎的語文常識。為什麼我看重散文詩,因为真正散文詩的要點在此,在語言上。語言的述說手法上,不在說言的性質上。
浩銘:用甚麼來說,那是修辭學的範疇罷。聞一多在《詩的格律》說相體裁衣,大抵如此。但終究文字必須經過錘鍊,否則根本沒有在文學殿堂留下足印的資格。
秀實:個人很反感一些偽命題和膚淺的看法,如我的微型小說語言精煉,便說我的作品是詩化小說。語言的述說方式便是內容。這是我在「相體裁衣」上的進一步理解。
浩銘:說回地下鐵罷。
秀實:好的。
浩銘:秀實老師見證了地鐵的發展對罷?
秀實:兄台那篇很好,述說極為流暢到家。具體而微地寫出了都會的發展與興衰,是思想性強的散文,體現了作者的自省與觀察力。(鼓掌)並且有佳句,謀篇也很明顯,應評甲級之作。世相都給此文寫了出來。
浩銘:鬧得像國內的開會檢討了。(苦笑)秀實果然善於鼓勵後輩。先謝謝。秀實的第一段黃金時期正正吻合香港黃金十年對罷?現在秀實退休迎來第二段黃金時期,著重在 提攜後輩和散文詩推廣,但適逢香港漸漸失去了昔日光輝,我在<流動>一文之中,就讀到這份無奈。其實秀實對於初見地鐵時的感覺如何呢?
秀實:其實非關香港,是個人對生命的體悟。關注個人即是關注社會。
浩銘:對呀。「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乃御於家邦」,這是孟子屢引《詩》強調給我們的道理。也就是推己及人的一種崇高省悟。
秀實:能如此即是一個不同的境界。一個作家明顯區分寫自己與寫社會時,即是另一種境界。這並非推己及人,而是思想的掙破。孟子所言是修身之終極,非關文學。
浩銘:文學本來就是人學嘛。文學不就為開悟人心而所寫的嗎?
秀實:一種說法,沒錯。文學的功能,可談者多,而每個作者所採的態度也不同。好像我,就並非為開悟人心而寫。我的寫作,是不斷追尋個人存在的意義。
浩銘:討論創作動機也是無日無之的。因為從文字本身是不足以證諸作者動機的。這也是人們質疑「以意逆志」之說一樣。
秀實:一般作者的毛病是太多思想上現成的套路,而與個人創作無關,或甚至相反。所以我強調創作的忠誠,寫內核。
浩銘:是指內在嗎?
秀實:世相背後的真相、內人發掘出來的真相。而我確信這是真相。<流動>一文裏,我認為以下是真相:
我們相同的終點站,是想像的刑場。當我們注目時,看到的灰霾,不是天色,是存在的無奈,和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
我認為你們只看到地鐵和月台的假象,包括乘客打手機,車廂擁擠等等,都是假象。
浩銘:或者就是這種真相的表達讓我覺得<流動>是一篇偉大的作品罷。也該這種說,能夠拿捏到甚麼說給讀者,甚麼留白,甚麼直接刻在讀者心扉,這是<流動>一物衡量得很準確,而且不留痕跡的。
秀實:不能說偉大,是寫自己的文章,距離經典尚遠,我要努力。每個作家都要有自己的世界,與別人共同擁有一個世界,可不寫了。兄台文章裏,紅頂小巴的意象好正,應好好發揮。這是文章其中一個亮點。
浩銘:我想,紅頂小巴的情結和生活習慣有關罷。反正我就不習慣冷冰的工具、器物,而愛和人交談。
秀實:我明白,科技帶來人的冷漠,其實我<流動>也在寫這點。你是青年才俊,厲害。
浩銘:哈。過譽。還得多多學習。不如相約下次的散文主題好嗎?
秀實:好呵,我可以有學習的機會。
浩銘:我剛在社交網站看到陳德錦博士拍的秋楓,美不勝收。陳博士說他是在大棠郊野公園拍的。不如下回我們寫秋景好不好?
秀實:這次對話你整理出來,如何?秋都過去了呵,此題很難寫,考牌的題目。
浩銘:不過是老題。
秀實:可以,就秋景。因為香港無明顯秋,所以難寫。
浩銘:可能我常常犯氣管病。反正一招感冒時,大抵就是秋來,病癒之時,大抵秋去。好了。這個對談就說到這兒。據說新一期《圓桌詩刊》出版了,謹賀。下次再談!

<流動>

秀實

每個晚上我都把自己關在囚室般的房子內,為俗事忙碌著。時漏似無言之沙,涓滴逝去。房子狹窄,如蜂窩裏的一個六角型。我得收歛羽翼才可以安居。

世界在外。巨大無比的世界在運行著。那些聚居的人群,包括赤貧與巨富,各自躲藏在密集的樓群與曲折的街巷間。流動,是城市的大觀。
我仍得流動。

我想起我仍有少數的白天。我仍在白天隨人群流動。面具派對,城市人的寄情的空間。欺詐之猴、偽善之羊、濫情之狗,與及陰險之鼠,同時遊走其中。我孤單的,只能落荒而逃!

沒有陽光,沒有千丈瀑和彎曲的河道。我攜著昔日的小薇,立在落瀑前,涉水河谷邊。那是一種生命的理念。每個人年輕時,都始於一個小薇,而終生不滅。
冰冷的座椅和冰冷的面孔,我知道我在地下鐵中。所有的色彩不過是一幅廣告,不過是一場利益的交易。會動的蠟像和機械人偶,麻木於溫度的皮膚與迷惘模糊的話語。那是群體的相依共存。

沒有下雨,我們撐傘。炎夏酷暑,我們加衣。老人背上長了翅膀,年輕的卻握著拐杖。
我們相同的終點站,是想象的刑場。當我們注目時,看到的灰霾,不是天色,是存在的無奈,和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
下一站,將軍澳。

<我不坐地鐵>

浩銘

我從小就不喜歡逛街,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家人買過玩具後總想快點回家,總會喊著要坐地鐵回家。但不知在哪年開始,我對地鐵的感情越來越生疏了。
或者應該這樣說,那個我熟悉的地鐵還停泊在兒時。

那時手提電話還沒有普及。或者偶爾看到一個半個生意人,拿着一個水壺狀的黑色「大哥大」和生意夥伴聊着什麼的。但在印象裡,那時候的車廂沒有什麼人會高聲講話。記得那時,家中的長輩都不喜歡我們在地鐵的車廂裏說什麼家事,他們會這樣說:「回家再講吧。」車廂內的廣播只有廣東話和英文,那時的廣播大概很簡短吧。反正車廂就沒有今日般嘈雜。

印象中,在那個年頭,地鐵不是這麼擁擠的。排在月台的人總會等到車上的人下車,才走進車廂裏。也好像沒有什麼人會擠到黃線前面,因為在那個沒有幕門的月台,站得太前總帶點危險。也記得小時候,叔父哄說在我長大後就會把到那小球狀的、像米高鋒倒掛的黑色把手。想不到真的長高了,到今天這種黑色把手卻不見了。對面那種三角形的把手,縱然人是長高了,多半都還是把不到,因為在擠擁的車廂裏舉起手畢竟帶點困難。今日的車廂那種無時無刻的擁擠,大概在當年是沒有想像到的。

記得在那些年,坐地鐵總是會看着車廂的玻璃窗,漆黑的隧道,令玻璃窗變成鏡子,自己小小的樣子就在玻璃窗中成像。那時也總想搗蛋的拉下那個緊急窗戶,看看會鬧出怎麼樣。回想這幾年,好像沒怎麼再看到車廂裏的玻璃窗,反而總是看着手機的屏幕,塞著耳機,熬過那擠擁的車程。

這幾年坐地鐵總是不愉快的。要麼就是遇到乘客在月台上小便、要麼就遇到乘客坐在車廂地板、或者拖着一個個行李箱堵住車廂中的空間。他們或在扶手電梯上叫囂、或在月台上推撞、有的更加在月台上奔跑,現在的乘客總不會顧及車廂還有沒有空位,在車門打開他們就衝進去。仿佛地鐵是一個戰場,地鐵已經不是一個舒適的公共車廂。但奇怪的是,在這個這麼擠迫的空間裏,還有人會用電話高談闊論、還有人會架起手提電腦來打電玩、也有人坐在位子上化妝,在這兒大家都學會了旁若無人。

地下鐵路曾經是香港人引以自豪的交通工具。但今日的地下鐵路,成了水貨走私的一種工具。地鐵變得擁擠了、不便了,也漸漸的將我們從那個我們懷念的世代載走。說老實的,我越來越不喜歡坐地鐵。雖然坐地鐵有時的確比較方便,但我總敏感地覺得,地鐵割裂了我和社區的關係,從彩虹坐車到旺角,我沒有看到什麼街道,只是花了十幾分鐘、只是擠了十幾分鐘的擁。如果光坐在地鐵上,大概就不會再遠眺獅子山,看不到啟德機場的變化,也不會再留意九龍仔、九龍城的美麗。

地鐵不停的擴建,很快就會接駁到我的老家:香港仔。香港越來越多地方會受惠於地鐵的擴建而升值,其實家父的單位也會因此受惠。或許家父因為地價的升值而致富。但在此之前,我小時候留連的那些潮州小店、那些陪伴我成長的玩具店,早已挨不過地租的升幅而倒閉了。

時日變遷,社會演變大概是一種萬古不移的情況。但在地下鐵的擴展過程中,我漸漸找不到每區的分別,大概現在每一個地鐵站旁邊都總有一個大型商場,每一個地區都總是大同小異,就是那幾間快餐店、那幾間超級市場。總的來說,這個所謂的多元化社會漸漸走進單元,就用鐵路駁通。我們的演變漸漸走進地底,走進漆黑,向着那個預定的終點進發。

這幾年我總喜歡搭紅頂小巴,更多時候會刻意繞路坐小巴,漸漸不常乘搭地鐵了。紅頂小巴的司機,那份靈活總帶著那回憶中的親切,在飛馳的車程上,我瀏覽的不再是手機,是窗外萬變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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