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地圖

秀實

記憶裏有一張地圖。

那是一張摺痕縱橫攀爬,色彩四邊漸褪的地圖。追溯中那裏的女子都擁有燄火爆破般的華美,令人駐足觀望。樓宇間的夜空全然黯落,至於沒有一絲亮光,閃亮的霓虹燈是印象派畫師筆下漩渦狀的星子,令人炫目。

日本國有一本叫《霓虹蝶》的漫畫。限制級。女主角櫻子在十九歲到了銀座,用稚嫩的身體來換取生命在夜間的璀璨華麗,但「上班的尖鋒時間開始了,我身處於人群之中,無依無靠,在大都會中我竟然覺得如此孤獨」。這是飛翔在這裏的每一隻蝴蝶的宿命。這條街道的春天是永恆的,色彩斑爛的蝴蝶不停地飛舞,塗脂抹粉的翅膀包裹著赤祼的羞愧。

穿梭在這裏有必然沉淪的理由,如一頭流浪街頭的家貓必然走往魚市場去。店鋪間陡峭的樓梯都會帶你通往一扇玻璃門前。彷彿小說中的阿里巴巴立在山洞的門外,怯懦並興奮地呼喊著「芝麻開門」。然後一道紅光透出,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虛幻的光影空間,待你小心翼翼跨進去,便有漩渦般的力量把你掩沒。你便會明白,如同星子那種漩渦的力量確是存在的。你會感到身體如給甚麼的支解成一塊塊,然後又迅速地給湊拼起來。你會問,剛才那個遇溺者是你嗎?

曾經少年的某個晚上,躺臥在街道側的十一樓房間,月色從窗外映入尼龍床上,把窗欄的格子投印在凌亂的被褥上,如同方磚般堆砌的歲月。深宵放下文學讀本,聽沉寂的街巷裏傳來燈紅酒綠的叫囂聲,如果此時也夾雜著貧家弱女的叫賣杏花聲,那是如何的挑動心弦。血氣方剛的歲月說不定會把行囊裏的盤川拿出來,換回整籃子的杏花,放在苦讀的案頭前遐思。只是,記憶中的顫慄不是幽怨的賣花女郎聲聲叫賣,而是凄酸的弱女哭泣聲,如荒漠裏失散了的年老色衰的羊,絕望的哀號聲令少年仰望的天空星子碎落,穹蒼顫抖。

街角的銀城夜總會曾經遇上一埸火劫,三間半暝時分,歡場女子倉皇地往樓外的霓虹支架攀爬,如一隻隻受傷的蝴蝶倒懸在枝椏上,破爛了的翅膀底下袒露著胸腹。那是一場地獄之火,引証了無止境的輪迴。在這裏,火浴重新,是說三個月後,夜總會又門庭若市,綴滿鮮花的牌子昭告極樂仍在眼前,信步可達。

這裏,川流不息的華麗女子都掛上一個蒙娜麗莎般神秘的微笑。令人疑惑,莫不是達文西筆下的女子都跑到這裏來? 「蒙娜麗莎她是誰? 她是否也曾為愛尋覓好幾回,她的微笑那麼神秘那麼美,或許她也走過感情的千山萬水,才發現愛妳的人不會讓他的蒙娜麗莎流眼淚。」這般旋律把整個街道塗抹上了一層傷懷。我聽著走過這裏,許多往昔都浮現在歲月如流中,如聲沉影寂的雀仔街、灰飛煙滅的雲來大酒樓、了無蹤跡的崩牙佬舊書攤、己拆卸的ABC餐廳……只有蝴蝶仍屬季節,仍在輪迴。彷彿這裏仍是美好的,沒有罪惡,沒有不道德,永恆的春天裏只有花的招展,蝴蝶的飛舞。

這條街道有一個永恆的名字—-砵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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