喑啞的紅髮

陳德錦

明天,當我交了最後一篇稿,我會向老闆請辭。

一連十天,由月黑星稀到鴟梟聒噪的深夜,我潛伏在這個可怖的墓園一角,把自己訓練成夜貓子,不過為揭開一個著名作家的私隱。新聞報道員!這新興的行業,揭陰私、翻舊賬、串通黑白二道去獲取奇聞異錄。一群搖筆桿的混混走紅了,卻把偷窺一個作家的畸行編派到我頭上!算了,再過一天,倫敦市民都會睜大眼睛,讀着一道頭條︰羅賽蒂夫人的墳頭給丈夫掘開了。

幾天前一個晚上,墓園靜得怕人,羅賽蒂已有異動。他僱來兩個工人,勘探墓地的泥土。確定了棺木放棄的位置,他們就用鏟子掘開表面的草皮。這樣掘了三天,大概已見棺木。昨天晚上,工人不來了。他坐在墓地旁邊,一動不動,好像在構思一幅前拉斐爾少女頭像。忽然他跳進墓坑,半晌,又爬出來,喘着氣,坐下來,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也許內心掙扎着,也許要補充一點鴉片,羅賽蒂回家了,兩手空着。我走近墓地,用來遮蓋墓坑的布幔翻開了一角。泥土鬆散,發出陣陣霉臭。借着朦朧的月色,我看見一疊文稿,整整齊齊放在棺蓋上。棺蓋像翻開過,看來文稿確實是放在死者的枕邊。我迅速地拿過文稿,走到一邊,點起蠟燭,拿出白紙和羽毛筆開始抄寫。

作家為時代發聲。羅賽蒂的詩歌,儘管有朋友讀後覺得噁心,但平心而論,他對激情和慾念的描寫,是活在這時代的人所虧欠的。他懷着希望,對文壇張揚有一部傑作將要問世︰「是我年青時寫的,一部充滿激情的詩集。我把它埋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我會把它發掘出來公諸於世。」他最近鬧窮,但他的話竟然兌現了。

幻覺是時代的產物,伊麗莎做了犧牲品。妻子難道只是一具模特兒,單單去滿足畫家的幻覺?伊麗莎不是神。她是人,有血有肉,也有思想。為了丈夫能順利完成一幅傑作、一首美妙的詩歌,她忍受着胎死腹中的創痛,忍受着丈夫的怨懟。這樣過了兩年,她撐不住了。她是一束看來美麗卻已乾枯的花。她病後復原得很慢,晨光再不能照亮她一頭已經喑啞的紅髮。

「回來吧,我的但丁!回來吧!」她倚門盼望,從日到夜,盼望但丁忽然回心轉意,從酷熱的沙龍和地獄一樣的酒館走出來,走過那充滿往日戀愛幸福的林蔭小路,回到她的懷抱,回到人間。從那群前拉斐爾兄弟們虛脫了的幻象,回到悲慘的現實裡,看看掃煤灰折斷腿子的孩子,看看給工廠的齒輪削去指頭的工人……

春天愉快地向我走來,可是
我無從報以微笑︰那些將冬天
捆住的枯枝,仍把我苦苦糾纏,
如今春天對我再沒一點關係。

我一邊想,一邊已抄好了一首詩。還有一首,談失戀;另一首,歌頌慾望;再後的是……老闆要我把最煽情的作品都抄錄下來,做一個頭條。但這些詩稿,曾經嘔心瀝血,是一個激情的靈魂對生命的謳歌,用來充塞一道頭條,讓無恥的報紙多賺幾個便士,天啊,我怎樣對得起我的良心?
在發霉的手稿上,我發現一條幼長的紅髮,微微鬈曲。我知道這條紅髮的主人是誰。是她用生命換取羅賽蒂的靈感,是她創造這本詩集。

我把手稿放回墓裡。很好的陪葬品,不應再發掘出來了。
當我寫好最後一個新聞故事,我要說一聲再見。
再見,新聞界。
再見,文壇。
再見,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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