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號 (一)

杜薇〝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一、笨豬跳

醫院深切治療部。

「醒了,璧瑶姐姐,明珠醒了。」是二姐翡翠輕細的聲音。

腦袋疼痛欲裂,我拼盡氣力睜開眼睛,眼前出現兩個圓圓的黑影,逐漸拉長、變得清晰,兩位姐姐一臉關切。

我怎麼躺在這裏?

「今早你瘋狂地大喊大嚷,亂擲東西,又把媽媽推往牆角,小弟按不住你,驚動鄰居報警,好不容易才把你送來醫院,我們嚇壞了,一直在這兒陪着你。」翡翠姐繼續說:「醫生診斷說,你體內的紅斑狼瘡病毒侵進了腦袋,很……。」

「別胡說,」大姐璧瑤打斷了翡翠姐姐的話:「問題不大,放心休息。」

是嗎?腦袋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發生了甚麽事。「呀,我看見一隻猙獰惡魔,」我努力回憶著:「牠滿臉紅腫膿瘡、睜眉瞪眼、犬齒外露、仰首狂呼:『打昏白血球,教它們自己打自己!攻呀殺呀!』我只覺頭痛欲裂,不知道隨後發生了甚麽事。」

「明珠,只是幻覺而已,」璧瑶姐姐安慰我說:「醫生替你注射了特效藥,觀察一晚,明早便可康復。」

「對呀,小弟已為你祈禱,」翡翠姐姐又在報告:「媽媽身體不好,我們勸她多休息,爾言下班後會來看你。」

「我不想見爾言!」我的氣又來了:「當年他要是著緊我,使不會丟下我跑去肯亞,乾脆告訴他我已死掉算了!」

「哎呀,你又來了,分手也是朋友嘛,幹嗎還記着過去的恩怨?反令自己不開心。」璧瑤姐姐一直替他說好話。

「我一輩子恨他!」我生氣地別過臉不說話,頭痛得厲害,伸手使勁按着太陽穴,牽動了好些喉管,牀前的鹽水包搖盪起來。

「璧瑶姐姐,別說了,」翡翠姐姐連忙扶穩鹽水包吊架:「讓明珠靜一下,我們明早再來吧。」

室內一片寧靜,身旁不知甚麼喉管的勞什子機器「的答的答」地響着,我有點怕,怕那紅斑魔又再出現。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竟是爾言,我假裝睡着,不跟他交談。

靜悄悄的沒半點聲音,我偷偷地瞄一下,原來他趁我睡了,便查看我的醫療紀錄,他是護士應看得懂;恨不得這不受歡迎的人早點離開,我仍沒好氣地裝睡。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握着我那忘記縮進被窩、關節早已變形又爛蝕了手指的手掌,這正是我最討厭被人觸摸的部位。

「笨豬,」他還是這樣稱呼我,聲音有點哽咽:「我回去了,你努力撑下去呀!」

是討厭的手、是討厭的聲音、是說了等於沒說的話!不願自己滿是紅疹的浮腫臉頰、稀薄的頭髮繼續暴露在他眼前,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拉過被蒙過頭,轉身背着他,休管他是否尷尬!

鹽水包又擺盪起來……。

迷迷糊糊的躺了好久,腦袋仍是緊緊地繃着,好重、好痛。醫生來過、護士來過,我都在裝睡,反正對他們說甚麼都是白費的,我曾一次又一次被送進來,亦一次又一次被送回家,根本從未好轉過,若這次病毒上了腦,便更難康復了。

雖然閉上眼睛,淚水卻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臉,我不期然又回憶起過去的一幕又一幕:

我在旅行團認識爾言,一位高大的男護士,沿途運用自己的醫療知識,協助領隊照顧不適應高原氣候的團友,其中包括我。也許在云云不適者中我表現得較勇敢,使他對我產生了好感,在蒼茫的草原上他緊牽我的手,在無際的沙漠中他擁抱著我,在漫天閃星下他親吻了我,我們迅速地認定了對方。

我們經常挨在軟綿綿的榻上說俏話。

這是我們的家,是兩人一起經營的蝸居,簡單、整潔、舒適,這裡有他心愛的模型汽車,有我鐘情的玩偶豬兜娃娃,有大家都喜歡的榻榻米睡牀。

他愛撫我的肌膚吻我的唇,一次在乳房側找到顆小紅痣,笑道:

「怪不得是笨豬一個,原來真的『胸無點墨』,只有一顆紅痣。」

「你也好不了多少,」我笑著推開他的手,扭着他左耳的耳珠說:「堂堂男子漢竟娘兒似的穿戴耳環。」

「哎,別動!」他連忙捉住我的手,叫道:「這是我的續命環,兒時體弱多病,算命的教媽媽給我戴上後便健康長大。」

「好呀,你已長大啦,我給你戴上愛情環,教你永遠聽我話。」我笑著脫下自己一隻珍珠耳墜給他掛上,他竟不抗拒,只管低頭吻我的小紅痣。

這以後他一直戴着這顆珍珠耳墜,也一直叫我「笨豬」。

兩年後有一天我們吵了嘴,吵得很兇。

他忽然告訴我準備與幾個醫生朋友結伴往非洲當無國界醫生,希望在我倆聯名戶口提取款項當旅費。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回應:「這是準備將來結婚用的儲蓄,你不是醫生,幹嗎要跟着人家湊熱鬧?」

「絕對不是湊熱鬧,我早有此打算,只是認識了你暫時撂下,如今我們感情穩定,我覺得你會支持我,才……」

「不行,不行!」我叫起來:「你怎能丟下眼前的我,跑去老遠跟那些不認識的滿身蒼蠅的混在一起!」心中全無準備,想起那些凸眼睛鼓着肚皮骨瘦如柴的黑孩子,我馬上混身起了疙瘩,激動得有點歇斯底里。

原來我們之間存在這麽大的距離,原來我們並不真正了解對方,原來我們都是一廂情願地憧憬未來,互不相讓的爭吵,換來徹底的失望,無可挽救的缺裂。他捨我而去,我哭着搬回娘家。

兩位姐姐見我情緒低落,便邀我到泰國旅行散心。短短七天的行程,焉能洗滌心中怨悶,但這七天的陽光,卻把我曬得像印度西施,誘出埋在體內的遺傳病!

紅斑狼瘡,一種免疫力失調,體內白血球互相攻擊的奇怪病,這三年來持續服用類固醇「肥仔水」,身體逐漸肥腫起來,臉上長滿紅疹,灼熱地緊繃着,手腳關節又腫又痛,手指端一層層的脫屑爛蝕,頭髮越來越稀薄……近期更常高燒,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做了甚麽事……

我恨爾言,因為他無情離去,我才跑去泰國,才引起這不能根治的病!他雖然回來了,亦曾找過我,我可不需他的憐憫,故意避而不見。

「怎麼一臉淚水?仍很燙呀!」護士姑娘又進來巡視,她好心地拉了幾張紙巾輕輕替我抹去臉上的眼淚,又替我探熱把脈,檢查鹽水下滴速度,便靜靜地帶上門。

「哈哈!白血球,自己打自己,攻呀殺呀!」

一臉猙獰的紅斑惡魔又出現眼前,身後還跟著一群小紅魔,都是滿臉膿瘡、睜眉突眼,不斷地嘶叫着:「打自己,自己打自己,殺呀,殺呀!」

滿室腥風血雨,小紅魔互相滾撞,化作一束束箭矢射過來,我頭痛得在牀上翻滾,混身發燙,喉嚨異常乾裂,喊不出聲,快要死了!

「受夠了!受夠了!」我心中發狠地叫:「我偏不死在你手上!」

我翻身下牀,一手扯掉手背上的針管,一手推開又厚又重的被舖,一眶眼淚夾著一泡鼻水,踢着拖鞋往門外跑,心裏不停地喊:

「不死在你手上,不死在你手上,你們跟我去死!一起去死!」

沒有人看見我,鬆脫了的鹽水包拼命地擺動,沒法留住我!

「打自己,自己打自己,殺呀,殺呀!」大小惡魔在叫,我不顧一切往前跑。

牠們一直在叫,我一直在跑,跑……跑……跑……。

迎臉一陣寒風,我打了個冷顫,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站在一幢樓宇頂層,回頭望望升降機的顯示燈牌,吓!三十五樓!我吸一口冷空氣,希望能靜下來。

「打自己,自己打自己,殺呀,殺呀!」叫囂聲籠罩着整個空間,不停地敲打我的腦袋,震動我的耳膜,音量愈來愈大,我拼命搖着頭,卻擺脫不了。

「好!」我豁了出去:「這就一起去死!」

咬緊牙把心一橫,我想也不想便跨步往下跳!

我頓時往下跌墮,風在耳邊呼嘯,腦袋飛快地閃過一個又一個片斷:

牽手……擁吻……缺裂……頭痛……病……跌……死、死、死!

「砰」的一聲巨響,身體承受猛烈的震動,看不見、聽不到、不知痛,只感到魂兒飛離軀殼,彈上半空,又不知掛在甚麼東西上擺呀盪呀,好久才定下神來。

呵呵!我竟掛在路旁一盞街燈的橫竿上!

深夜,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蟲兒的呼吸聲,天上星兒眨著眼,見証了剛才駭人的一幕。暗黃的街燈下,躺着我那摔壞了的殘軀,濺了一地鮮血,大小惡魔消聲匿跡,不再聽到那「自己打自己」的叫囂聲……

我選擇了同歸於盡的路,沒死在病魔手上!

嘿嘿!我做到了!我戰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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