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決志(組詩)

哲一

《情事》

一、緣分

枯枝,一直依託風的無憑,
迂緩攀緣,乃至每一座巔峰,
每一場晨昏陰晴,以為
未有絆足。臂膀來去伸盡,
天穹上,聚攏的水藍半懸欲滴,
惟開始到終結,無法默示:永在,
正是連亘的距離,不得凝合,
只好凝望。沒有誰,
永遠善於靜待;沒有承諾,
斷言漆過極夜或者極晝,
定記得那一瞬,盲目
與炫目之際,可以淹沒自己,
融為彼此的晚景。於是枝節,
並未散成網罟;天空,
不受網羅,如舊是一片虛空。
唯有一聲咔嚓,背地裡,
時間跨越了快門,如同跨越
宿命的囹圄。故事
猶未曝光,也無法消弭,僅此
一刻,攝住一生的緣分 ……

二、彼此

如何設想湖光,是一面
曉得凍結宇宙的鏡,不預先截下
雲霞的離合,不會借助雨幕,
稀釋同樣懊悔的點滴,
日子一路舒卷,仍選擇
貫徹惦掛?如何設想
嵐外從來漂流、留戀的,
是象徵更易的季氣,更是
不變的稚氣?聚時,
驚懼冷鋒過份尖銳,刺傷岩壑,
靠岸的地步就此坍塌;散後,
浮游的砂礫,原來可以
替雲影尋回歸屬。雲與海,
於是如舊往復,如舊平分
時間的寂寥。但時間
是順流,卻絕非善忘的。
如何如何,亦與設想無關,
暈開的漣漪,正是
彼此相遇的印證。

《本事》

一、鐵拳

有不倒的腰骨,
就有一生的孤絕;
有時刻堅韌的拳頭,
就有應變的步伐,
無問徬徨,同樣
無懼順逆。
壯士足夠轟烈,存在,
便立定不成即敗,以雙手
埋葬或者高舉,往後
注定蒼茫的歲月。
流言喧嘩無從把我重創;
刺骨的睥睨,也不能把我擊潰。
竭力一記,以最剛猛
最坦率的姿勢宣示世界:
正是為了餘生,我不能自縛,
枉費自豪的背影。
是冷是暖,一切高潮過後,
自焚的時間,必然
比自棄更易倒下,更難肩負。
而我一一承受,
獨對寂寞蠹蝕的日夜,拍打
重覆的節奏,早已篤定,
將隱忍的瘡疤歸我,疲憊
不堪磨折的陰霾,統統也歸我。
不能克服倦怠,如何不斷
追逐,跨越更多的倒影?
瘡疤劇痛如果無法痊癒,
繼續按捺,用更強的苦楚,
飽滿的汗流為我鞭策。
況且我的傷口,有千噸熱血
尚在沸騰,一朝卸盡髮膚,
一雙鐵拳毋須妥協,
也毋須喝采,蓋棺前
未能奪目,至少,我有我的孤絕,
高懸心底不滅的明星。

二、存在

我把盲目剜去,
無視天國裡,一雙不勝舉石、
不敢張揚的魔爪。
任誰施盡恩威,
諭示每道絕望的後路,索性
五覺俱廢,我等,世界如何懼怖,
敵得過一身麻木。
如果我的拳頭足夠倔強,
正好截去,與猛行的火車、
堅確的群嶽對碰,孰強孰弱,
是撞破一城夢魘以後,
有無窮幽暗,更深更久的虛無,
但我仍能按捺;如果,
我的肢幹最是筆直,
不妨任意豎立,是參天的廣廈,
還是拔地的叢木,擎得住
風雨滂沱蕭瑟,有種的姿勢
猶未倒地,如同傲骨,
一貫無法拗曲;姑且砍下
我的頭顱,即使頭顱,
陰月不可冷藏,炎日不可熔解,
若,且唯若浮雲的輕渺,
載得起我的怒髮,朝神魔問禁:
是自封的國界,還是我
長開的眼界,足以定義,
哪一圖是自如俯仰,
隨時攀越的星宿?荒謬,
在於我的步履本來無礙,
如果一生的奔走,走不出
陰影密布,一雙天降的腳蹤,
那就肆意踹踐,以掌為鍘,
十趾為齒,為索命的宿命
分屍,然後分食。孤獨的行客,
無論身首何處,自知
存在,不在乎驗證,不在乎
所謂的權柄震懾上下。
任枷鎖歸我,鑰匙歸我,
一重心境,是攻陷,是淪陷,
在強者的天地裡,我無所在,
也將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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