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兩茫茫--讀陳芳散文集《感子故意長》

秀實

【散文中的散,如同瀟灑的散髮,在風中飛揚;而並非斑駁的亂髮,不修篇幅。】

散文之為文學的品類,絕不易為。其低下者只是文字的基本功,傳遞訊息耳,其高尚者則為藝術,內蘊可洗滌心靈,文字可細味賞玩。

輕文重詩的人在文學的殿堂內顯示其眼界的狹隘。當中尤其反映在一幫散文詩的烏合之眾裏。他們群行群止,高聲叫囂著,散文詩是詩,而非散文。好像串連了幾十個東歪西倒的字詞,只要一沾上「詩」的牌子,劣貨便可充名牌。這是文壇內典型的輕文重詩的例子。其實散文要寫的有水平,絕非易事,那些輕視散文的人,應該未認真讀過《古文觀止》。

我以為,文學只是語言,而非其他。這點在散文內尤其見真章。語言都寫不好的,那不是文學,只是文字,一種傳遞訊息的文字。好像向人說了城門河有我的一段舊情,香港仔有我磨滅不了的回憶……諸如此類的傳情達意的話,過目而忘。所以歸根究柢,散文的藝術價值仍得在語言上。
「語言」非指雕琢。雕琢華麗與平淡質樸,只是語言的風格。都可能成為藝術。我指的語言,至少分三個層面。現以陳芳散文集《感子故意長》作簡單的解說:

一曰「遣詞用字」。
〈找尋〉是好篇章。因為其遣詞用字準確剴切要害,而獨有蹊徑。第二段精采非凡:引錄於後:「不憑甚麼,就莫名其妙感到尖險詭譎,空氣似有不尋常的波動,但仔細望去每個角落依舊平平無奇,其間卻像蓄著能量,一觸即發。果然,書櫥頂與天花那逼仄的空間,灰影一幌,竟是麻雀顫抖著翅膀。人雀慌突突一個照面,兩下立時怔住。為了撫平混亂的心,照舊淋浴,也盼望這時候小麻雀找到活路,從鐵窗花飛出。淋浴出來,麻雀仍蹲在書櫥頂,人躲開的好意雀似乎也能領略,這下照面,慌亂,緩了緩。」寫的細,用的準,而且,好的詞語自然兼有它內部流暢起伏的節奏。那比許多自標榜為散文詩的文字,好的多。

二曰「剪裁綴補」。
〈歲暮〉很散。其實散文之美其中一項便是「散」。散文不以散為病。能把散轉化成美是基於兩點:其一是以學養為基礎的,所屬吐屬芬芳。有涵養的人,無論怎樣說,話語都有花之芬芳。其二是能剪裁綴補。懂的剪裁綴補的散,才是真正散文的散,因為這樣的散,如同瀟灑的散髮,在風中飛揚;而並非斑駁的亂髮,不修篇幅。文中不強引詩詞,不湊合典事,可見其學養。歲暮懷人自傷,所涉的人和事都可以不少,但作者有若信筆拿來,若斷若續,其實都有「節約」,不濫寫,不堆贅,這便是「剪裁綴補」。讀下面這段:「近兩年來,居處樓房大翻修,把二三十年前的一磚一瓦以及審美眼光一概捨棄,換上富貴氣派的雲石材料。老房子的氣味蕩然無存,入眼都是閃亮與空洞。」文字當中的空間很大,卻未見作者都一一填補,衡盰全篇,便是散的高明處。另一篇〈春暖〉也如是。

三曰「述說能力」。
這是優秀作者共同擁有對文字的一種駕御能力。廣義而言,每個人都是有故事的人,但並非每個人都能說故事。當中所涉及的,是述說的能力。文學上所有的語言本質上都屬述說的語言,意思即語言內應有意思的蘊含。關鍵是語言內所蘊含的意思與作者原來要表達的是否一樣,也即我們所謂的「文學的真」。另一方面是語言的局限。愈是優秀的作家,理應對語言的局限心有慼慼焉。所謂述說能力也就是作家把語言的局限減至最低的一種能力。讀優秀作家的作品,我們都會驚嘆他們筆下的場景、事態和人物。因為這非平庸者所能做到的。上面〈找尋〉述事,便是個極佳例子。另一篇〈田園將蕪胡不歸〉寫物,更堪說明。大會堂曾經是香港最醒目的地標,但作者筆下,有如斯發現:「大會堂高座就像一個水靈靈的水晶盒子。盒面嵌著一個個閃亮透明的玻璃方格子,從玻璃格子望進去,是一級級向上爬的樓梯,樓梯的線條與彎度連接伸延,像快樂的手風琴似的,欄杆墨瀋淋漓,儼然是一串串悅耳的音符活潑跳躍。梯級與欄杆都纖塵不染,光芒閃爍。坐在二樓平台上翻著書,不禁瞧覷這個水晶盒子。忽爾,水晶音樂盒傳出〝當──當──當〞的鐘聲,原來是天星碼頭的鐘聲似波聲蕩漾,緩緩和著手中書頁上的文字。」可見本土優秀的文學和藝術,才是真正的保留了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世事無常,人間滄桑,等而下者,才是甚麼不遷不拆。

散文也不像其他文類,真是舉一可以反三的。其語言超越一般傳遞訊息而具藝術之美。《感子故意長》取捨措置,形容狀物,均見真章。當然,因其個人經歷,書卷裏的台大校園,〈春暖〉筆底這種雲煙,「玫怡和我走過文學院,走過上課的新生大樓,走近新起的圖書館。文學院庭院中架起簷篷,鐵枝架、塑布料,我們品說,怎不是木簷篷呢,一定好很多;新生大樓課室的窗格子髹了綠油漆,玫怡眼尖,說顏色不典雅,不比舊圖書館的墨綠。站在舊圖書館走廊上,瞧著庭院中的麵包老樹,時光悠悠,有一顆樹,靜定、偉岸,永遠屬於我們。」於我而言,更因際遇的相類而別有千潯滋味,三月三杜鵑花節,徘徊纏繞,而世事兩茫茫矣。閱書之樂,淋漓於此中。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