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的荒原

圖.文:阿民

一隻蝸牛,在廣漠的
熒光屏上爬行。
冷雨,灑向垂直的荒原。
兩千年前垓下的兵燹,
這夜,點亮了蝸角;項羽
頰上,爬過一顆帶殼的
贅疣。「聽話,你,
就不會讓逼真的暴君
賜死,讓高解像度的
獅子吞噬。」廣告,
留不住蝸步。荒原,
倏地結出萬盞燈,燈上
走馬,那在流光裡輪迴
再輪迴的走馬,沒一匹
護得住朽在鎧甲裡的王。

冷雨,灑向垂直的荒原。
燈,一路紅着眼;朝代,
卻改了又改。邁步虛空的
綠人,如果暗喻遺忘;
夾縫裡,那一丸昏黃,
明滅無定,算是悵惘?
抬眼,我看不見
浮彩淹沒的蝸牛,就像你
垂頭,尋不着積水裡
霓虹壓碎的自己。萬象,
以至千古的流逝,都可以
重溫;但夢碎了,
我們都有過的夢,落在
最後一隻夜鴞的翅膀上,
沒有聲音。

冷雨,灑向垂直的荒原。
「日落,而天不黑;燦爛,
是最惡毒的詛咒。」為逢迎
漫過來的濁水,敢言的
玫瑰,蛻變為魚。
短暫生命,冗長的
廣告時間;一簇水草,竄成
馬克思絆住腹足的一叢
亂髯。髯萎了,巨眼消失,
錄像鏡頭的盯梢,卻不淡退;
不稱王的王,薄唇上的
胭脂,仍舊漾着,那溢出
棺材和邊界的另一種紅,
螺塔下,舞成鬼火。

冷雨,灑向垂直的荒原。
袒露在聚耀燈下的世界,
一如油鍋,炸出放大了的
雨響;夜永,卻不得寧靜。
「眾生,只會讓自己的
荒蕪吞噬,讓自己的愚昧
吞噬。」見習的哲人,背着
臨時的警語。我仍舊喊着
不再相信的口號,你仍舊
伴着不再相知的伴侶。
我們仍舊相信:熒光屏夠高,
日子夠長,蝸牛,終究
可以爬上天國;就像愛,
如果夠深,思念,夠強韌,
我們終究可以……終究可以
怎樣呢?在灑向荒原的
冷雨裡,在灑向我和你的
這座荒原的冷雨裡。

15-6-2013初稿

4 則留言

  1. 想起來,我還蠻「現代」的,我的詩,寫過地鐵,寫過升降機;這首詩,寫電視機,不能再說我是什麼「新古典主義」了;我是「舊現代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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