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香港

哲一

(一)
酷冬尚未踏步,看一個、一雙、一群過客
匆促的臉龐,早早已印上寒霜
且眨出了片片尖硬,自結冰的冷眼
刺僵刺滯,這夜的快車本來虛偽
包裝更虛偽的商城熱話 ───
而所謂熱話,不外乎
一些謝絕賒貸的潛規則、一些
缺德的嘲謔、一些腐穢蝕骨
牢披每款西服上,讓良知凍殁的推銷術。
安息吧!一雙皮亞卡丹的革履
當你遠去時,聽出了鄰鞋上
一樣的喧哄,於每道月臺的迢遙
是穢臭的蹤跡,卻秘藏於
清潔工來回的掃帚;如你正頂負
那下流的寒冰兩掌,不曾說穿
要蹍碎多少殘骸,方換得
最上流的一九八五年
一杯勃艮第秘藏的美杜塞拉

(二)
不待冬汛,便喚召起足下
畏寒畏饑的兩船,草草而歸泊
只為張網而捕,這一口,袖珍快餐的魚柳
連鎖店上,泊滿了攏岸的漁父
自據起一塘,不曾寒暄與對問
唯有一手嘗鮮;一手,朝手下的熒屏
一網網的數碼沉默、叩拜、咀嚼
然後繼續揚帆。而遠方依舊
有久守的善後者,只為等待漁人的新航
一啟,才自杯盤亂陣,引碎落的魚屍
逐一游歸他每噚新築的港海。
多希望,將漁獲掰半,讓豐食的夢不復奢侈
又恨基督的屬靈不附,誰能傾授
二魚五餅的幻法,一濟只佇灘邊
拾遺的遊族,教金城朱門以外,不致
覆滿惘然倒下的餓莩?

(三)
陟梯何以凜冽?不是危危唐樓之外
刮骨的夜風,是對街的殯儀館
燻來一囪祭魂的青煙,冷了
為生活佝僂的虎背。在蛀蟲的六樓
每列縱橫的寒門,每月,總敲開同一道方程式:
減六千元血汗,換二百呎塚宅,一片的淒清。
總以為瞰臨橋下,看區區幾輛
狹路互競的林寶堅尼,或向眼前橫列
每屏動輒千百萬的瓊宇效顰是種尊榮?
夜了,落榻之前,倒不如點半包
薄荷的尼古丁,焚燬吧,所有的夢囈與狂言
也奠一奠棺柩之內,永夜寢寐的你 ───
當化成罈中的鬼灰,至少,你不必擲一生為注
換豪庭與帝苑一尊靈龕;也不必
說一聲晚安以後,還須
以短命的菸絲,呼,吐來每一幅香江夜景
去抹殺槁苦,卻依然清醒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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