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

阿民

從前,興許是侏羅紀過後
再一億五千年,我看到
有人迎着霧幛,用一張
幻燈片,投映出一座城巿。
車站裡,蒙眼的旗號手,
指揮着一切的聚散,
以至悲歡。我遇上自己的
影子,在對面的月台
顛躓;五十年,他找不到
一株適宜上吊的高樹;
他去臥軌,軌道的顫響,
一如琴絃。「所謂的國土,
原來是一張躺倒的胡琴,
兩根絃,奏出
一個世界的悲聲。」臨去, 
他說,還記得:

從前,我們很小的時候,
客商街盡頭,就有一座
造月亮的窰;賣烤白薯的
老頭,順道,總替窰主
拉走不圓滿的廢品;
一夜,車翻了,月亮
掉到河上,撞響一葉
要載我到北溟的船;而他,
一個黑影,就伴隨
破月,溯游而下。
「那以後,窰,頻出亂子,
一河流光,總說不清
圓缺,道不盡陰晴。」
影子去後,空洞的月台,
絮絮地廣播:

從前,有一匹駱駝,見女人
吹滅了燈,竟傷心得
倒下了,碎成沙漠。
第一百場沙暴過去,迷路者
找到一口井,要縋下
餘生,換一掬清洌,卻驚見
月光,在井裡潰腐。
「如今,在沙漠車站,
頭等廂的旅客,儘可以
喝上綠茶,或者,國旗
一樣紅的紅茶。」
年輕時,我在浮台上
見過一座雙髻鯊,「井裡
潰腐的月光」,說的,根本
就是鯊魚的眼瞳。
「除了偽善者的
臀眼,世上,就鯊魚的
瞳孔,能不分善惡,
一概包容。」鯊魚的話,
催我入夢,夢裡:

從前,鬼魂開的拖拉機,
拖着犁耙,犁出大地的血脈;
然後,鳥在脈上撒種,
七十億株向日葵,就規劃出
國界,以及國境。
戰事,始於一個瘋子,擰斷
千株花的頸脖,抗議
花籬阻隔他,去聽火車
在另一塊國土奏琴;聽
兩根絃,彈出南北,彈出
那連着站頭與心頭的
千年的風雨。
「風雨裡,一頭腐敗的
巨獸,吃掉了自己的陽物,
這就是我們的朝代,一個
盛世,戴着最沉重的首飾
去沉河……」在蒙眼人
經營的車站,沙暴來前,
我總聽到我的影子
在二絃上,在他的國土上,
唱着一首歌,一首歌
關於從前……

3-2012

原載詩集《稻草人》

2 則留言

  1. 二零一二年一月起,我貼文仍舊用本名鍾偉民,但貼新寫的詩,就用簡稱的「阿民」;「詩人阿民」,聽着總覺得比「詩人鍾偉民」順耳。

    1. 詩人阿民,看了几首您的詩,真的很感動,文筆好不再說,最重要是,文字細心,寫出了很多在我心裡難以名狀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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