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白

阿民

記憶裡,邊界是一根強韌的
蘸過碎玻璃的線;線上,有一隻鳥,
每夜,淒涼地舞蹈。
「鳥,可以選擇天空。」你苦笑,
要過橋,回去那個高壓線
連月牙,都綑綁住的國境。

紅霧,又湧過來了。日頭一落,
這邊已是淪陷區,霧,能腐蝕
能污染一切。「其實,也漚壞了
我的鞋。」你說;但瘴雲裡,
有一道門,扣着回憶的鎖鑰。

而我,將選擇遺忘。我會忘記你
隔着荊莽,向我舉杯;忘記
驛館裡,我們睡過的床。
描在雪上的椏影,像月下交換的
情書,風過時,一地是微顫的
筆意。而床單的皺紋,將成為
頁岩;愛與欲,在遺忘的
過程,只能沉陷成一株
倒生進岩層的樹。

淪陷區,一直下雪。
本來就微弱,但綿長的
控訴,儼然雪原上一支蒙面的
送葬隊,因為被截停,連
棺材,那礙眼的感歎號,都被逼
就地掩埋!生活,在生命
結束前,就被迫失去。

橫空那一根玻璃線,架在紅霧
與白雪之間,鳥棲上了,
會成為音符;但悲歌,早該
中輟。「而活着,」你說:
「就必須遺忘,遺忘那年
夏夜,我們已在霧中死去。」

當惡行被遺忘,被集體遺忘,
賸下最和諧的惡土;在你的
國,濕透的紅紗簾外,人民代表
用鐮刀,收割人民的頭顱;不管
月黑不黑,早埋伏在牆根的
狗尾草,隨時竄進來
纏住獨醒者的咽喉。那樣尋常的
風景,你看完
又看,卻看不見麥田上
有人擱一張椅子,去記念,或者
等待另一個人。

「那都是被禁止的。」我知道;
禁不絕的,是淪陷區的
雪;大地的留言冊,留不住一個
異見者的名字,皚皚白頁,讓
省略號……那一黨烏鴉
玷污之前,那空茫,是我們
最後的枕藉,最初的夢土。

在遺忘的盡頭,我想像我們的
重逢,想像彼此孤獨的命運
已然過去;淪陷區的
敗類和敗瓦,深埋土下;大雪
無聲地,落向我熄了燈的
心房,斷了流的靜脈。
那時,你將撥開紅霧,邁出
國境,邊界如素服的
縞帶,解下,而且焚燒。

在我廣闊的懷抱裡,你說:
「這就是我們期待的廢墟。」
細聽,積雪下,倒生的樹
正悄悄開花;等到雪融,
文明,或者愛,將隨死亡升起,
像石槨上遍生的綠苔。

當邪惡漫過來,霧,赤化白雪,
要腐壞我的思念;我總是
這樣想像我們的重逢,想像你
仰臉時,耳垂上蕩着的
那動人心,又傷人懷的一環
句號,那最難解,
也最溫柔的一個圈套。

5-2011

轉載自詩集《稻草人》

2 則留言

  1. 二零一二年一月起,我貼文仍舊用本名鍾偉民,但貼新寫的詩,就用簡稱的「阿民」;「詩人阿民」,聽着總覺得比「詩人鍾偉民」順耳。

  2. 附識:
    從來沒取過英文名字,覺得彆扭,覺得像一個紅鬚綠眼的洋漢,突然自報姓名 :「my name is 張三!」一樣彆扭。不過,如果你到 Google 搜尋「鍾偉民」,你會發現不時躥出一個「鍾偉民Ray」;這位長了一條洋尾巴的「中西合璧先生」不是我,雖然他也寫食評,寫書評,沒準兒將來還要寫詩,寫小說,但這個「鍾偉民Ray」不是我。請編輯們留意。
    一直對讀者做成困擾,本來不應該由我來道歉;但羞恥心,也不是凡「鍾偉民」都有的,只好又得由我費神釐清一下,說聲對不起了。
    我2002年去澳門,在雜誌介紹過約一百家食肆,後來出散文集《暴食澳門》,錄了五十家;再後來,發現有喉嚨,能吞嚥的,都是食家,人人能做的事,我也不必去做了;而這時候,這位「鍾偉民」出來了,開始的時候,可沒來個「鍾偉民Ray」這樣的「fusion菜」;如今,起了這 fusion 式名字,讀者總算較容易辨識;說起來,我還真該感謝這既東且西的東西呢。
    鍾偉民12-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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