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阿民

推窗,夢遊者捧起電視,從一百樓
擲向鬧巿。一百年前,一顆行星,
因為宿命的軌跡,因為無法消解的
引力,直趨地球。轟然,世上
最大的那一座自鳴鐘,一百天之前,
就沉向海底。 

電視,那過時的沉甸甸的箱子,
墜落的時候,還播放着未完的
短劇;那是一個相逢,然後,
訣別的故事。「我愛你。」女人
向天空揮手,船笛揚起的
那個黃昏,竟疊上這一剎那的晚雲;
而應聲來揩淚的,已是好多年後,
撲面的霓影。

不可逆轉的墜落,行星,
擱得下一百張飯桌,但沒有
點燈,該入座的時候,
也沒有人;一個生命尚未開始的
宴會廳,一場還沒有名目的
盛事,在無邊的暗夜裡
無聲疾馳;而寂寞,早於
黑桌布上,第一撮星塵的附生。

蚍蜉背負的城巿,能自鳴的
一座鐘,千年不差一秒;而諾言,
在鐘下,不長於一趟花落的簌簌。
一場接一場的墜落,自鳴鐘,
沉向海溝,萬噸冰寒重壓,
是什麼樣的魚,願意
在鐘擺,在秋千;或者,千秋之上
棲身?願意聆聽空虛,這唯一
能流傳的音韻?時間啊,總是在
脆弱處,撞出最深的傷痕。

「我會永遠愛你。」晚風,在呼嘯,
屏幕中女人的喃喃,蒼涼如
宇宙洪荒,第一朵花,向未成形的
蝴蝶綻放。電視,着地之前,
流星,在她的指縫掠過;但這不是
要撞入人間的流星。當自鳴鐘
最後的一次報時完結,而女人
苦澀的笑顏淡出,死生契闊,唯一
撼人的詩,從大地升起:
劇終,漆黑背景上,那一排接一排,
包括我和你,那發白的
戲子的名字。

6-2011初稿.總聽人說起新詩的什麼蒙太奇手法,很當一回事;這首詩,夠「蒙太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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