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題

阿民


《我》三題已收錄於詩集《三昧》。

一、我看到

我看到好多人建築
自己的牢獄;好多人
在鑄造鐐銬,鎚打的聲音,
徹夜不息;所有的乖行,
美名為公義,像鐵鏈,
總串連着炫眼的環扣。

我看到趕製的火車,不敷
軌道,好多人,為一個
急轉彎,勢必捲沒半座城
而雀躍,而狂傲。

我看到所有的骷髏,都穿上
華服;所有的鴟鴞,
都披起人皮。

我看到燈籠魚,在血海裡
不點燈,反而調暗自己;
所有的癩蛤蟆,
在瘴霧裡,受封為彰顯
「現代」的詩人。

我看到一個被詛咒的民族,
未富之前仇富,未惡之前
嫉惡,未腐之前反腐;
未專制之前,反專制;
未鎮壓之前,反鎮壓;
未成魔之前,倡人道。

我看到趕夜路的,燈罩裡,
是一百年前,就熄滅了的
螢火;所有的指南針,
都指向欲望的深溝。

我看到所有的靈魂,
都留在地獄;屍骸,墊着
一幢幢高樓;所有的控訴,
都穿不透這一層層腐土;
所有的死亡,再蒼白,
白不過那一面面玻璃牆
傾倒出來的月色。

我看到所有的慘象,
是上一場劫難的回響;
所有的意外,是前一齣
悲劇的註腳;所有的
註腳,都在闡釋
最冗長的愚頑。

我看到好多披着
枷鎖的冤魂,兩千年前
含恨;兩千年後,含笑;
我看到一隻隻厲鬼,
乘時而起,變成了人。

8-2011初稿

二、我夢見

我夢見遏下去的墨囊
自湖底竄起,推翻施壓的
逾百大船,沸水裡,浮屍的
白眼瞪着一丸黑日。

我夢見壩堤高築,繼而崩塌,
黑水,激揚而起,
撲上樓檐的點滴,
細看,一個個憤怒的人頭;
血目圓睜,利齒追索着
築堤者的咽喉。

我夢見海子包圍皇城,
禁開的睡蓮,暗夜齊放,
一萬根長梗,鞭向禁苑,
抽退着清裝的閹鬼,
纏死早換穿西服的暴君。 

我夢見油封的池塘
溢出腐魚,千副尖牙,
在繡榻開合;破曉,
封池者向遲來的秃鷲,
展覽闔家的白骨。

我夢見鎚碎的一朵白玫,齏粉
飛揚,着塵即綻成變種的
茉莉,在朝陽下自燃,
在握鎚者的胳膊,烙出
最恥辱的刺青。

我夢見扭曲的枝條
反彈,抽斷冒牌園丁的
頸脖;斷樁,成了砧板,
供惡孽陳屍。
我夢見箝緊的水龍頭,噴出
烈燄,持箝者獲咎
焚身;廣場上,紅人相擁,
一個個火蟠桃,為極權者
賀壽,同時弔喪。

我夢見橘子樹結出
一盞盞煤油燈,把盲目的
政棍圍困。議案通過:
「不能有一個開眼人!」
果實,即成熟墜落;
燈油,爬上瞎子的褲襠,
一點煙,所謂的憲法,
就伴隨襠中殘陽,燒成灰燼。

我夢見填湮的水井,
噴出岩漿;夯實的黃土,
長出竹筍;蘆草變直,串着
漂白的懺悔,染紅的靈魂。

我夢見離軌的車廂,在大地,
排出一個皇朝的卒年,
傾覆的戰船,拼出月份。

我夢見劫火吞噬了烈燄,
黑暗吞噬了暮色;而更龐大的
強暴,吞噬了乖戾;邪魔,
吞噬了惡人。

我夢見世界沒一點光,暴民
摘下暴君的假眼,扔向糞坑,
蟲蛆,即視為樂土;一枚
塑化星球,瞳仁的黑洞前,
文明坍塌,除了謊言的鐵塔,
沒一個正常的影子,
不撕裂了,攪進漩渦。

12-9-2011中秋初稿

三、我盼着

我盼着城樓掉下
最腐朽的一顆星,在炎夏
那一個共同的忌日,
禁返墓園的亡魂,無不
駐足回首,無不感應
而滴下眼淚;縱使
那眼淚,星子一樣熾熱,
也星子一樣冰涼。

我盼着乾涸的酒壺,一個
老嫗提起來,就能突破
監控,鏗然,落下一粒
種子;而種子,長成
一株不能被封殺的
開白花的高樹。

我盼着務名與務虛者,
回復務實;不再爭綻奴顏,
去崇拜一隻芒果;
從舵手的芒果,到女伶的
芒果;一枚黑了,不會
又一枚紅了;不會
讓眾生抬起來,喊完:
「萬壽無疆!」再歡呼:
「再餵一口!」
生生世世,用血肉,去墊
偶像的黃皮,那抹過
防腐液的惡果。

我盼着毀棄的黃鐘
出土,架上高崖,如一座
鏽月,卻響亮得
能喚起廢墟上的
拾荒者,踉蹌地,重拾
「循環再生」的人性。

我盼着穿洋裝的一頭
閹宦,西窗下,向一隻
腐乳瓶,向福爾馬林泡着的
裁下的殘陽,時代的殘陽
懺悔,供認怎樣出賣
一座城去邀寵,去換取
奴隸主頒授的一塊
痂皮;而八字眉,眉梢
與時並下,最終,攏住鼠目,
如墓門,轟然,鎖上
衣錦而歸的腐屍。

我盼着佛陀撕開山脈,傾巢的
偽君子,真耗子,難逃
菩薩橫掃的楊枝。

我盼着淪陷了的城,糞水
推送着的這一隻破碗,
潑出穢物;清泉,再一次,
釀出雲影,而碗上垂綸者,
釣起旭日。

9-2011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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