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夜》

八十八個傷風敗俗的傳說  

畫.吳本豪:文.鍾偉民

  《八十八夜》二零零六年由皇冠出版,頁頁怒綻鹽花,養人眼也漬人眼;晃眼五年,遺憾的是,竟一直沒聽見「聞肛社」奉耶和華之名,斥這部書:「教壞小朋友!」以下是其中的三十三個故事。雖然是小說,對詩人,該是有啟發的。

33.歡喜窩

「花心鬼,你去死吧!」桃樂妃把一枚假鑽戒扔到海浪裡,回頭抱起她的貓:「土豆,我們這就離開傷心地,找『歡喜窩』去。」
「喵!」
「唉,如果你會說話就好了。」她輕撫著黑貓的柔毛,「世上,總該有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也許,那是輪船和火車到不了的地方;在月亮背後,在雨點灑不到的夢土。」然後,她唱起那首流行的老歌:
在彩虹彼端,有搖籃曲中提到的樂土;
在樂土的藍天下,夢想都能夠實現;
我願衝上雲天,與星辰為伴;
讓憂愁,化為煙囪上的青煙……
歌沒唱完,那隻鑽戒,就從浪裡彈出來,掉回桃樂妃面前的細沙上。「怎麼連大海都不接收這東西?」她撿起它,再使勁拋出去。
轉眼,戒指又給一個浪頭捲起,狠狠擲回來。
這樣扔出去,擲回來,重複了好多次。
桃樂妃越來越惱,乾脆解下鞋帶,把戒指縛在一塊石頭上。
「我看你還敢不敢跟我作對!」她捧起石頭,用盡全力擲出去。
「哎唷–」慘叫,隨著一串咕嚕咕嚕呷水聲傳來。
「活該!」桃樂妃望著冒出水面,頭破血流的高小姐;高小姐,熱愛裸泳和壯漢,還懂一點法術,人稱高女巫。
「小雜種!」高女巫兩個乳房氣得鼓脹,像浮泡,「你扔過來假東西,我不要,你就謀殺我?」
「哼!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嚴重破壞一個少女的回憶?」桃樂妃搖頭歎息,「每一段戀情,都該有一個浪漫的結局;一個少女在海邊含淚扔戒指,情景多麼浪漫!可是……你摧毀了這種浪漫!你說,你該不該死?」
「你……你……不切實際!」高女巫光脫脫爬上沙灘,桃樂妃已經走遠。這時候,她才想起給她按到水裡的男人還沒浮上來,「剛才,我還用大腿夾著他的臉……」她心慌意亂,往海浪裡撈了一會,終於把男人扯回岸上。
「沒了氣息,」高女巫大驚,「要做人工呼吸!」
她把頭湊到男人胯下,含著雞巴狂吹猛啜,瞎忙了半天,那話兒始終沒有再硬起來。悲哀,憤恨,高女巫瞪著桃樂妃留下的腳印,發誓:「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高女巫不騎掃帚,她愛騎自行車。
每當高女巫穿著短裙騎自行車,總有一大群野孩子銜尾窮追,就等她提腿下車時展露滑潺潺的陰部;畢竟,那是小孩們學習生理知識的僅有途徑了。
這天,陰霾四布。
「毫無疑問,這是復仇的好天氣。」高女巫往挎包裡塞了三條用過的紅木陽具,就騎上自行車直馳桃樂妃家。
「奇怪,小鬼們今天竟沒跟上來。」她有點失落,在一棵龍眼樹下豎起「法器」,盤腿坐定,就開始唸咒:「癢死你,癢死你……」她要施展的是「痕癢大法」,受害人下體會痕癢難當,三月方止。
「小姐,這裡不准小販擺賣。」衙差指著她「擺賣」的東西:「全部要充公!」
「假公濟私,」高女巫暗罵,「捎回家自己玩才是真的。」
衙差抬頭一望西天,沒收了木雞巴,急步離去。
高女巫望著桃樂妃的窗戶,「這是你運氣不好,怨不得誰。」原來這三根紅木陽具,是用來消減法力的;「充公」了,桃樂妃小命恐怕難保。
她繼續唸咒,突然,天昏地暗,桃樂妃的小木屋緩緩升起。
「沒想到我的法力變得這麼高強!」她還在驚歎自己神功蓋世,乍見沙石屋瓦飛樸而至,才知道是:「龍捲風!」
桃樂妃正在屋裡睡懶覺,矇矓中,貓兒土豆把她喚醒,她但覺置身船艙,在風浪中浮沉,掀簾一望,高女巫竟抱著龍眼樹幹,在窗外旋轉!
「救命–」她見了桃樂妃,伸手求援,以為那真是一艘船,要鑽進去避難。桃樂妃沒了主意,把高女巫拉進睡房;冤家碰面,只是各自抓著一條繫窗簾的繩子,免得在顛簸中撞上硬物。
「沒想到會和女巫死在一起。」桃樂妃想哭。
「我只是一個性欲比較旺盛的女人而已。」高女巫苦笑。
「房子要掉下去了!」桃樂妃探頭下望,藍色的大海正衝過來。
「我們快……快躺到床上摟在一起!」
「危急關頭,你還要狎玩少女?」
「摟在一起,才不容易受傷。」高女巫把她扯到床上,纏住她。
轟–嘩啦!
房子掉到海裡破裂。
「咳……女巫!你還可以吧?」
「我……我法力無邊,怎……怎會不可以?」
她們都沒有死,還一起抱著木板漂流到一座島;島上住滿了黑人,黑人的褲襠,都高高隆起。
「這是什麼地方?」桃樂妃問。
「這裡,就是傳說的『歡喜窩』。」黑人齊聲回答。
到了歡喜窩,見了黑人,桃樂妃才想起自己的黑貓:「土豆?土豆淹死了?」回頭,卻看到土豆抓著一塊浮木,正朝沙灘漂過來。
桃樂妃把貓救起,才發覺房子墜海的時候,貓的兩條後腿給撞得骨折:「土豆瘸了!」
「我們的魔法師奧茲,他以前是獸醫。」黑人對桃樂妃說。
「奧茲在哪裡?」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讓我操你。」
「這種事,沒感情不會做得好。」桃樂妃問另一個黑人:「你告訴我吧。」
「我也要操你。」
「我只是少女。」
「我知道,但我們也有苦衷;能漂到這裡來的老女人到底不多,不操你,就只能操兵。」
「要操,就操我好了。」高女巫挺身而出;她穿得單薄,紗裙又浸飽了水,這一挺,黑人們幾乎噴出黑血。
「高小……你……」患難見真情,桃樂妃沒想到彼此才釋了前嫌,高女巫就這麼維護她。
「可別忘了也讓我們操操啊!」泥沼傳出聲音。
「這鬼地方怎麼連泥漿都會說粗話?」高女巫看真切了,泥漿裡還冒出幾十個黑色大泡泡;原來,一群黑人正在洗泥漿浴。
高女巫知道泥漿滋養肌膚,黑人皮膚滑亮,說不定拜泥漿所賜。「好,我這是豁出去了。」不必威嚇,她已脫光衣服,用一股殉道的激情撲到泥淖裡。
轉眼,泥沼百頭攢動,咕咕吱吱響成一片。
黑人的長手指和長雞巴,打個八折,也有一千;這一千條大黑鰻小黑鰻游來竄去,東摳西鑽,四方八面衝擊高女巫,發了狂似地要擠進她兩個小穴。
桃樂妃只覺泥沼沸騰了,黑色氣泡一串串湧起來,破了,黑泥濺了她一身;這時候,泥浪早已把高女巫吞沒。
「她為我受苦了。」想到女巫腸子裡都是泥,桃樂妃就覺得虧欠了她,「可惜我是個純潔的少女,身體要留給心愛的人。」她蹲下來,抱著瘸貓在泥沼旁看了半天,幾個黑人才把昏死過去的高女巫推到岸上。
「你……你別丟下我!」桃樂妃在她肚皮上拳打膝撞,高女巫吐了幾口泥,甦醒過來。「扶……扶我到海裡去。」她氣息奄奄,「我要把泥都排出來;不然,會結成石頭,對皮膚,也……也不好。」
黑人操完高女巫,就告訴她:「沿黃磚路往前走,終有一天,你們會找到魔法師奧茲。」
走了半天,兩人看到路旁樹叢裡躺著–
「好大的一件垃圾!」桃樂妃撥開「垃圾」上的枯葉,發現是個鐵皮人,七成鐵皮生了鏽,一條鐵雞巴還掛著個油壺。
「我被遺棄了。」鐵皮人竟然會說話,「我本來不是這副邋遢相的。」
「你因為失戀,自暴自棄?」桃樂妃問他。
「我喜歡我的女主人,但她只對我有欲望。我的小東西生了鏽,她就把我扔到這裡,日曬雨淋,我……」鐵皮人感懷身世,不斷流淚。
「別哭。」桃樂妃安慰他:「眼淚會漬爛你的眼窩的。」
鐵皮人停了嗚咽,「請你們在我胳肢窩和股溝裡加點潤滑油,我大概還可以站起來。」
「你這『小東西』可是條大傢伙呢。」高女巫拿樹皮擦他的鐵雞巴,打算把油澆在上面。
「小姐,你……你想怎樣?」
「噢,對不起!」高女巫傻笑,「該澆到股溝才對。」
鐵皮人給注了油,抱著樹幹,搖搖擺擺站起來。
「你這東西有沒有感覺?」高女巫抓住他的鐵雞巴領路。
「沒有。」鐵皮人說,「但看到女人受用得呼天搶地,我就很滿足。」
「為什麼?」桃樂妃問。
「我是鐵漢,鐵漢該為女人服務。」鐵皮人歎息,嘴裡噴出灰塵,「感受不到冷熱痛癢,我不太難過;然而,我倒希望有一顆心,一顆能夠感受愛情的心。」
「我要找魔法師奧茲醫治瘸貓,我們一塊去,說不定魔法師可以為你安裝一顆心。」桃樂妃拍打他胸膛,鐵皮裡堂堂響,她緊貼他胸口細聽,回聲,那麼空洞,蒼涼,叫人感傷。
「你不快樂?」鐵皮人問桃樂妃。
「我像你一樣,被負心人拋棄。」
鐵皮人二話不說,躺在黃磚地上,雞巴朝天,「你不妨掀起裙子,坐在上面;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女人騎著我,沒多久,就顯得很快樂。」
「猥瑣!」桃樂妃不領情,也不想將童貞獻給一條鐵棒。
「不快樂的,其實是我呢。」機不可失,高女巫一屁股坐到那根世上最硬的雞巴上,抬起頭,彷彿在看雲;看著看著,她突然大叫:「噢!我要死了!加油!加油……」
「要加,你自己加個夠吧!」桃樂妃遞給她油壺,抱著貓兒土豆,繼續上路。
「如果找到魔法師,我真希望他可以施法減低我的性欲。」高女巫要鐵皮人抱著她走,她的手也不閒著,抓著那條鐵雞巴搖來搖去,像我們開汽車不斷轉檔似的。
「你不該把他當洩欲工具,更不該把他當交通工具。」桃樂妃責怪高女巫,「他沒有人類的心,但總算是個……」
「鐵漢。」鐵皮人提醒她。
轟!轟!轟!
巨響傳來,野薔薇花叢後金光閃動,原來一隻銅獅子在撞樹,銅頭撞倒了一株,又去撞另一株。
「獅子老兄,你這是怎麼一回事?」鐵皮人認得這撞樹的,正是為魔法師做事的銅獅子。
「我覺得羞愧,覺得還是死了乾淨!我–」他把銅頭對準一棵千年老榕,但鐵皮人擋著他,好言相勸:「你只要蹲在石礎上讓病人摸摸,那人身上相應的病灶就燒不起來;沒病的摸上一摸,摸哪裡哪裡就永不發病;你做了這天大的好事,怎麼還會羞愧?」
「我……我不能說;說了,主人會把我熔了,鑄成一隻大蟾蜍的。他已經放出風聲,說吻了蟾蜍的大嘴巴,可以升官發財;我不能讓我不愛的人吻我。我真希望有勇氣可以揭穿魔法師他……他……」
「揭穿他什麼?」桃樂妃有點焦慮。
「我不敢說。」
「奇怪!」鐵皮人瞪著銅獅子金光燦爛的屁眼和大雞巴,「我平日只看到那些人排長龍去摸你的頭、摸你的肚子、摸你的腳……摸得全身油光閃閃,但這……這兩個髒地方,我可從沒見有人摸過,怎麼一樣晃亮?」
「他們晚上偷偷來摸,摸得還很虔誠,很好細。」
「那都是些什麼人?」桃樂妃好奇。
「都是屁精、生花柳病的,還有道學家;不過最多的,還是生花柳病的屁精道學家。」銅獅子想哭,「試想想,每天晚上都讓這些人狎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的確沒有意思。」高女巫往他的銅雞巴上掂了掂,只覺斤兩十足,套弄了半天,臉紅心跳,湊近桃樂妃耳語:「你們先走,我看看這位獅子大哥能不能跟我到草叢那邊,多些深入……深入了解。」
桃樂妃沒她好氣,瞧著她連騙帶哄把懦怯的銅獅子推到草叢,就讓瘸貓土豆摟著鐵皮人的脖子,沿黃磚路往前走;沒多久,面前湧動著一片玫瑰花海,驀地,花瓣給陣陣怪風吹起,彷彿一場繽紛的香雪。
「連鐵漢也覺得美麗吧!」桃樂妃讚歎過眼前勝景,就睏得睜不開眸子,挨著鐵皮人倒下來睡著了。
「桃樂妃!桃……」鐵皮人見她癱臥在花瓣上,明白:「花香有毒!」抱起她就循原路退走,不久,遇上騎在銅獅子背上趕來的高女巫。鐵皮人說明事故。銅獅子推斷:「主……奧茲不想你們去找他。」
「他可以翻起滿天玫瑰花瓣阻擋我們,法力可高強呢!」高女巫對奧茲,還真有點期望。
「那不是什麼法力,那是他設置的機關。」銅獅子瞜一眼桃樂妃,「不去拿解藥,她就不會再醒過來。」
「我們這就去要解藥。」鐵皮人很焦急。
「鐵皮老兄,」銅獅子瞪著他,「你愛上這個小妮子了?」
「我……我只是一塊無心的爛鐵,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好,我這就領你們去找他!」銅獅子深呼吸,肚子裡嗡嗡響,「我需要勇氣,我不會再當他的幫兇,我不要再這樣活下去!」他在前引路,鐵皮人抱著桃樂妃,高女巫抱著瘸貓土豆,沒多久,就找到魔法師奧茲的城堡。
「我要減低性欲!」
「就算得不到一顆人類的心,我也要得到給桃樂妃的解藥。」
「勇氣,給我勇氣!」銅獅子知道機關位置,衝前擋住射出來的利箭,讓他們通過,直趨大殿。
大殿煙霧瀰漫,巨大的青銅鬼臉後傳來人聲:「這是聖地,擅闖者,都不能活著出去!」
「奧茲!這小妮子中了你的催眠毒,我帶她來取解藥。」
「你不叫我『主人』,是要造反了?」
「你……你從來就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是不敢違抗你。」銅獅子抓起石頭,扔向那張鬼臉:「我要勇氣!」
「勇氣,你已經有了。」奧茲仍舊躲在鬼臉後說話,「爛鐵皮,你把女孩抱過來。我會用盡方法,把她操……救醒。」
「不要送她過去。」銅獅子攔著鐵皮人,「這奧……這奧茲惡賊污辱過不少女人,我不想再替他清洗鐵床上的血。」
「他多厲害,也是個男人。」高女巫小聲對鐵皮人說,「讓我到他的『性地』好好對付他。」說完,就抱著土豆走到鬼臉後面。
半晌,奧茲粗重的氣息、高女巫的嬌喘,傳遍寂靜的大殿;然後,是嘶叫和呻吟。「我不行了!啊–」奧茲長號一聲,嚇得黑貓土豆從鬼臉的巨眼撲出來,不瘸了;原來他早就復原,只是懶得走路。
又過了半天,高女巫光脫脫走出來,蹣跚走近鐵皮人,遞給他解藥:「讓你的小情人喝了吧。」回頭不屑地瞟一眼那張鬼臉:「拿這種老淫蟲治性欲,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煙霧散去,桃樂妃醒過來。
龍捲風原來並沒有把小木屋吹走,她一直安穩地躺在自己床上。
「土豆,我做了一個好夢,夢到一個有心的鐵皮人,他用他的鐵……」她臉紅得像火燒,說不下去了。

32.驢子和公主

公主到了適婚年齡,國王又逼又哄,硬要她出嫁,免得她在皇宮裡胡搞,把成群侍衛弄得體虛血弱。
「你要什麼樣的對象才肯出嫁?」國王問女兒。
「為什麼偏要我嫁人?」
「你喜歡的話,可以不嫁人,嫁蟋蟀,嫁青蛙,嫁驢子,甚至嫁王子都可以。」
「我不知道什麼東西最適合我,就由你作主好了。」
國王果然把提起過的動物都找來,問他們:「你們打算怎樣取悅我女兒?」
「我可以唱歌給公主聽。」蟋蟀說。
「我可以教公主游蛙泳。」青蛙說。
「我可以通宵操公主,把她操得死去活來。」驢子說。
「我可以……我可以……」王子看一眼就愛上了公主;然而,卻想不出可以為她做什麼,他懇求:「給我三天,讓我想想可以怎樣做。」
公主對王子也有點意思,答允了,只是提醒他:「你三天不來,我就嫁給驢子。」公主一瞟驢子胯下不斷膨脹的東西,又怕,又愛,屁股不自覺地翹起來。
「我可以給公主什麼?可以給她什麼?」王子眉頭緊皺,叨唸著走到水邊。
水邊黑草萋萋,一個醜怪的老婦人歪在大青石上,見了王子,就說:「能滿足我,願望就可以達成。」
王子脫光衣服,讓老婦人撫玩了半天,終於閉著眼,忍著惡心,滿足了她。
「我真希望自己是那頭幸運的驢子。」王子說出心事。
「那還不容易。」老婦人露出滿足的微笑,「我把你跟驢子對調,讓驢子變成不幸的王子好了。」
霎眼間,王子果然變成驢子,四蹄齊展,直奔皇宮。
「我可以用王子的細心去愛你,用驢子的長鞭去操你。」黑驢王子對公主承諾。
這一段婚姻很幸福,王子創意無窮,公主也樂意配合;他們嘗試了一切能想得出來的花樣,到了三十歲,還沒有離婚。

31.當魚愛上鳥

一、鳥
每天黃昏,公主都會到湖裡游泳,那時候,水花,會變成玫瑰的顏色;她的情人就是在那樣的好天氣自沉的。
公主很傷心,她要工匠雕刻了一尊大理石裸像,立在湖邊。
石像的雞巴很大,「那是用來晾衣服的。」工匠解釋。
公主赤條條浸在湖水裡,就像給情人的體溫包圍,她在他的體溫裡游蛙泳;因為思念,她抱著石像沉到湖底,憋著氣待了很久,幾乎要窒息了才浮上來。
「要淹死自己,原來並不容易。」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又潛下去,閉著眼,想像情人就躺在水草叢裡等她;激情,令他胯間軟肉,變成頑石。
天亮了,侍衛把石像撈起來。
太陽從石像右肩爬到左肩,樹林就染上暮色。
這天,公主特別寂寞。她不斷游泳,要讓自己累死;然後,她摟著石像,仰望溶在水裡的月光。「就算父王不聽勸諫,也犯不著尋死啊。」她半生癡怨,就緣於他一時狷急。破曉前,公主蹣跚走向岸邊,瞥眼間,她發現一株山毛櫸樹上蹲著個男人,她知道男人整夜窺看她;她不怕他,她是公主,她不喜歡讓他看,可以殺他。
往後每一天,她都看到男人。
春天,藍色的湖,綠色的樹,山毛櫸上的樹屋蓋著黃花。
公主好想爬到樹上,住在男人的屋裡。「我不能愛他。」她提醒自己,「愛情像蜜糖,但轉眼就會變酸,甚至變苦;我不能再承受那種苦。」可是,她的確好想親近他,她希望嗅到他的體味,感覺他的呼吸。
某夜,公主沒看見男人,她就幻想他在樹屋裡窺看她,在綺夢裡和她纏綿。一個月過去,男人還是沒有出現。這個月,陪伴她游泳的,只有一條草魚;最初,魚只是貼近她,在她耳邊吹出燐綠的泡沫;後來,魚卻在她兩腿間竄突,那些泡沫像螢火蟲一樣圍繞她,在她柔細的黑草叢中明滅。
「畢竟,那只是一條草魚。」公主感到難過。她望著那棵山毛櫸,暗忖:「我不能愛上他,但我得設法接近他。」
心想事成,一個女巫出現在湖邊。
「我把你變成一隻黃鸝鳥,你就可以每夜陪著他;他是人,你是鳥,就不怕萌生深刻的愛情。」
公主覺得那是個好辦法,就讓女巫把她變成一隻鳥,靜靜飛到樹上。樹屋黑沉沉的,公主蹲在小窗上好多天,還是不見男人爬到屋裡。她孤獨地望著湖面,月光下,只有那條草魚不斷躍出水面。
「魚啊,可惜你不是那個男人。」公主的歎息,越來越深沉。

二、魚
王子的情人是在山毛櫸上自縊的。
她給獵戶蹂躪,她不想留給王子一個骯髒的身子。
情人死了,王子就住在那棵樹上;每夜,他蹲在枝椏上瞭望,總覺得有一天,她的魂魄會隨著黃花飄落。他就在樹屋裡等她,招攬她,他要告訴她:他愛她的純潔,但更愛她的污垢。
山毛櫸開花了,黃瓣落到屋裡,還是沒載來死去的情人;明亮的月夜,他回過頭,看到湖中的女子;她在澄淨的湖水裡游蛙泳,姿態那樣撩人。
「如果我為活人動心,我就對不起死去的人。」王子提醒自己。
後來,女人開始仰泳,她的臉,總朝著他棲身的樹。他看到她憂傷而美麗的臉;或許,她也看到蹲在樹上的他。
他喜歡看她,他是王子,如果她不讓他看,他可以把她綑在那尊大理石上,時刻觀賞她。「可是,我應該在三年前發現她。」王子輕撫破損的樹椏,那是上吊專用麻繩刮出來的傷痕,「我心上的傷痕也還在流血,這不是適宜戀愛的時光。」
時日過去,他越發渴望親近她。
「怎麼可以每夜陪著她,卻不會愛上她?」他的問題,竟然得到回應,那夜,樹下站著一個女巫。
「我把你變成一條草魚,你就可以每夜陪著她;她是人,你是魚,就不怕萌生深刻的愛情。」
王子覺得那是個好辦法,就讓女巫把他變成一條魚,靜靜潛到湖裡。他在女人耳邊說著她聽不懂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變成燐綠的泡沫。草魚王子沒失去男人的衝動,第三夜,他就鑽到女人胯下,他的吻,同樣地,變為閃爍的氣泡,一串串升出湖面,飄過樹林,化為星子。
某夜,女人走近湖邊,女巫把她變成一隻黃鸝鳥。
王子眼瞪瞪望著她飛向自己過去棲身的樹屋,他拚命翻騰,悲痛地吐出更多泡沫;他在呼喊,乞求她回來,但他只是一條草魚。
「你不會變回王子,她也不會變回公主。」女巫把落花掃到湖裡,反正終日攜著掃帚,她乾脆兼職清掃街道。
草魚沒再說什麼,到這一刻,他才忍不住流淚;他知道,從此,黃鸝公主屬於天空;而他,將永遠留在湖上。
畢竟,他感到慶幸,他沒愛上她,她也沒愛上他;她是鳥,他是魚,他們到老也不會有一個遺憾的結局。

30.好人阿墨的悲歌

茜絲夢達用繩頭栓著自己乳頭,把長繩另一端扔到窗外,就躺回床上,望著天上繁星,等她的情人貝羅。
數月來,貝羅每夜都會潛入大宅花園,拉動從二樓垂下的這條繩子;茜絲夢達接收到「暗號」,就到樓下開門,把他延入睡房,在丈夫旁邊,跟他做愛。
她的丈夫,人稱「好人阿墨」,如雷的鼾聲,正好配合貝羅抽送的節奏。
「他睡著了,不到日出不會醒來。」茜絲夢達摟著貝羅,不讓他走。「丈夫睡得這麼牢,做妻子的,真幸福。」貝羅伸出長舌頭,沿她肚臍往下舔吮;他白天不喝水,憋得兇了,就只等晚上來吸她體液。
「做情夫的不幸福嗎?」她兩腿夾著他的臉,兩手按著他的頭。
「幸咕嚕咕嚕……」他的幸福很鹹,還夾雜著潺潺水聲。
破曉,貝羅離開。茜絲夢達收起那條柔韌綿長、一如這段私情的繩子。阿墨醒來,看到妻子僵躺著,乾癟得像一朵殘花,只怪自己渴睡誤事,晚上不能滿足她,白天出門做買賣,又冷落了她。
這夜,星月無光。
阿墨做了個噩夢,夢中一條長蛇竟從窗戶探進來,纏住床腳,蜿蜒游向妻子胯下!他伸手捏住蛇頭對下三吋之處,發狂猛甩;妻子越叫得慘厲,他越甩得兇猛:捏著長蛇的感覺太逼真,太可怕了,第一次,他驚醒過來。
「明明是一條蛇,怎麼變了繩子?」阿墨順著繩子往上摸索,竟摸到一顆腫脹的乳頭。他冷靜下來,半晌,終於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茜絲原來喜歡男人綑著她,虐待她。」想不出對應之策,他繼續裝睡。
「哼,幾乎讓你這窩囊廢扯掉乳頭。」茜絲夢達以為丈夫偶然夢中失控,不以為意;驀地,胸口又是一陣劇痛,她「啊唷」一聲,咒罵:「下次,我把繩子拴在趾頭上算了。」
「是時候抓奸夫了!」阿墨哪肯再讓人在自己床上淫虐妻子,乘茜絲夢達走到窗前下望,他就搶先出了睡房,衝到樓下,開門跟來人纏鬥。
貝羅眼見事敗,翻過矮牆,一躍上馬,全速奔逃。
阿墨沒看清採花賊面目,知道讓他溜掉,日後緝拿不易,只好策馬窮追,在樹林裡轉了幾個圈,人逮不著,卻找到一根粗大的荊杖。他氣急敗壞,妒火,燒得腦漿沸騰:「我拿這東西回去狂捅亂搗,塞得她腸穿肚爛,還怕她不招認奸夫是誰?」
話分兩頭。阿墨衝出房門去追捕貝羅,茜絲夢達情急之下,就誘騙一個長得酷肖她的婢女睡到自己床上:「只要你幫我這個大忙,我就送你八兩金,把你許配給那個五大三粗的馬伕。」
「謝謝小姐!我就是給主人操死,也不把小姐的……的醜行供出來。」婢女喜不自勝,連忙脫光衣服,趴在床上。
阿墨抓不到奸夫,抓著一條荊杖回來,喘著氣,在黑暗中摸到婢女,以為是自己妻子,「虧你還睡得這麼甜。」他找到那條繩子,鉸成兩段,就把婢女的手腕和小腿縛在一起。要不是四周漆黑一片,那個屁股朝天的猥褻姿勢,一定把他嚇呆。
「你喜歡男人虐待你,好,我……我這就讓你快活!」阿墨不習慣折磨人,他拿著那條荊杖,思前想後,往她屁股上推磨了半天。婢女像麵粉團似的讓他亂碾亂擀,利刺根根嵌進白肉,痛不欲生。
「你再不說奸夫是誰,我就要搗爆你的小屁眼了。」阿墨扒開她兩瓣臀肉,摸索到隱蔽的目標,就把那條手臂粗的荊杖抵住她門戶;畢竟,他是「好人阿墨」,想到這一下擠進去,她就活不成了,握著荊杖提到半空,始終舂不下來。
婢女為求保住性命,要招認掉包頂罪,但聽到「豁琅」一聲,知道荊杖給扔到地上,就忍住不說,心想:「熬過這個晚上,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你不說,我用自己的東西捅爆你!」阿墨不拿荊杖搗她,但積聚的一腔妒火轉化為欲燄,平日不敢做,不忍做的,竟都盡情施展。
「哎唷……啊!」婢女幻想他是自己心儀的馬伕,咬牙苦忍。
阿墨雖覺哭叫聲有異,以為那是妻子高潮的號啕,加倍賣力衝撞,把她的腸子磨得冒煙;那股煙,瀰漫全屋,蒙著窗戶;黎明,遲遲不來。
妻子每夜偷漢,婚姻實難維持,阿墨剪掉她一大撮頭髮,天沒亮,就直趨她娘家投訴:「我老婆是個性變態!」
「你不要誣衊我們女兒。」岳父母不相信,氣沖沖到阿墨家找證據。茜絲夢達靠在床頭讀小說,長髮明顯沒給修剪過,脫了褲子查驗,屁股也好端端的,全沒給摧殘過的痕跡。阿墨給岳父母拳打腳踢,有口難言,他哪會想到:昨夜,那個用柔腸包容他硬肉的婢女,已給活埋在花園草坪下!
「請大家原諒。我睡得太多,睡……睡出了精神病。」阿墨向各人賠過罪;自此,對妻子深信不疑。
多年後,婢女葬身之地,長出了一株肥壯的石榴樹;石榴香氣飄進阿墨睡房的春夜,他睡得特別甜;茜絲夢達和情夫貝羅在他身邊瘋狂做愛,他的鼾聲,跟他們的迎送,仍舊是那樣的合拍。

29.黑熊騎士

奧科羅,從小就讓熱那亞海盜虜到西西里島出售。
「這不是一個人。」財主湯渣,他望著奧科羅背上密密刺著的葡萄藤和雞蛋花,覺得自己買了一幅畫。
奧科羅長大了,半點不像個奴隸。
湯渣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叫湯蘭美,平日看著奧科羅幹活,她心裡就酥癢癢的,彷彿住了條毛蟲;午後,那條毛蟲要喝水,還會沿肚腸往下爬,爬到她的秘密園地。
某天,蘭美在林中散步,一陣怪霧湧來,她慌不擇路,竟撞上一個身披熊皮,頭戴熊臉面具的騎士。
「荷–」黑熊騎士指著她下體,發出沉重的喉音。
「你想……怎樣?」蘭美料想一樁摧殘少女的慘事將要發生,但具體情節,還是不太了然。
「荷荷–」
「有話……不妨直說。」
「荷荷–荷!」這一次,除了喉音,黑熊騎士還跳下馬,從褲襠裡抽出一條長鞭,猛揮向蘭美;「劈啪」一響,她一身薄衣給抽得粉碎。
「我從沒……沒給人這個,你可不可以溫柔些?」
「荷–!」回答照樣簡潔,但行動複雜:他要蘭美抱著一截粗大斷樁,斷樁上,樹皮給刮去不少,穢跡斑斑。蘭美瞟一眼就明白:這是黑熊騎士專門用來折辱女人的刑床。他用皮鞭把她兩手緊縛,就從後幹她,每一次撞擊,鳥飛,葉落,山鳴谷應。
「荷荷荷–!」隨著嗥叫,精蟲,全送進湯蘭美的子宮;然而,就在他抽出熊一樣大的陽物,整理熊皮之際,一個壯漢,卻朝他飛撲過來!
鋼錐迎著夕照,閃出炫目的黃光。
「荷唷–」黑熊騎士躲得稍遲,錐子還是在他左臂扎出一個窟窿。他在性事上耗盡氣力,明白不宜跟壯漢纏鬥,一躍上馬,四蹄踏霧,消失於林中。
「小姐,不……不太痛吧?」壯漢解開縛著她的長鞭。
「你……你給這畜生也弄弄就知道。」她喘息著,羞怯地問奧科羅:「你怎麼會在這裡?」
「午飯後,我都會蹲在簷頭上偷看你在書房裡摸……摸自己;今天沒看見你,我覺得好……好失落,好難過。這幾個月,附近流傳有黑熊狎辱婦女,我怕你遇上不測,就到這一帶亂搜亂鑽,沒想到竟然……」
「我一直以為光是我暗戀你,沒想到……」蘭美既喜且悲,「可是,你還會喜歡我麼?」
「就算你給黑熊再搞一千次一萬次,我一樣會喜歡你。」
「一次就夠了。」她苦笑,穿上他帶來的女裝衣服,「沒想到你當奴隸當得這麼細心,也不枉我給那頭畜生……唉!」
殘陽如血,湯蘭美由奧科羅攙扶著,慢慢走向血色最濃的村莊。
如膠如漆,纏綿了一個月。
這天,湯蘭美那條舌頭,在奧科羅的刺青後花園遊倦了,凝望著背肌上脹紅的葡萄藤和雞蛋花,憂鬱地說:「我有了孩子。」
「你這麼快知道?」奧科羅有點疑惑。
「是那頭畜生的。」她眉頭緊皺,「我爸出差三個月,該回來了,知道我有了身孕,一定會打死我;我那兩個姐姐,就是這樣給打死的。」
果然,湯渣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吊起女兒毒打。
「快說!孽種是誰的?」棍如雨下。
「哎唷–」
「說!」這一棍捅向蘭美腹下,拷問為名,其實是要把孩子打掉。
「別打了!」奧科羅奪過他手中木棒,「孩子是我的。」
「好哇!」湯渣瞪著他,「你膽子可真不小啊。」
「你不再傷害她和孩子,我願意代她受罰。」
「好!」湯渣猛踢向蘭美下體,「篷」一聲,腹中那塊肉幾乎從她口裡噴出來。在女兒的慘叫聲中,他宣告:「奧科羅,我這就判你死刑!」
半晌,總督孔見查已聞訊派人逮捕奧科羅。
另一個血色黃昏。
為了消氣,為了維護家聲,更因為胎兒頑強有如野獸,狂揪猛插,始終不死;財主湯渣毆昏了女兒,決定命一個忠僕,把她擲入河邊一個豎滿尖矛的陷阱之中。
同時,奧科羅飽受鞭笞之後,給扒光上衣,押赴刑場。
行刑隊途經的一家大旅館,那天碰巧住著三個亞美尼亞使節,他們受亞美尼亞國王之命,到羅馬謁見教皇,打算商談組織一支十字軍,去打仗。
日長無聊,聽到街上喧嘩,就出來看熱鬧。
「那是……那是我失散了的奧科羅啊!」老使節奧修羅看見死囚背上的刺青,禁不住大叫。他沒可能不記得那幅畫,那是二十年前,他為了討好渴望擁有大花園的小老婆,針針到肉,找來名師把顏料「種」入他皮膚裡去;當時,老婆瞟一眼五歲小兒背上盛放的雞蛋花,還氣得暈死過去呢。
請同行使節阻延行刑,奧修羅就快馬急馳總督府求情。
「為官之道,不外『勾結』兩字;我可以勾結姓湯的,自然也可以勾結你。」總督知道了奧科羅的貴族身分,又受了他父親賄賂,當然放人。
奧科羅擁抱老父,驚歎過當年他在自己背脊刺上大花園的先見,兩人就直趨湯家,說明真相,要求迎娶湯蘭美。
「她……她到河……河邊去了。」湯渣見人事瞬間逆轉,不免有點惶亂。
「你再說一遍!」奧科羅似乎在哪裡聽過這種「荷荷」的喉音。
「河–河……河邊。」
「是你!」奧科羅兩眼火光紅紅,「你以為光發出喉音,就沒人會認出是你!」他扯破湯渣衣袖察看,左邊胳膊上,果然殘留他用錐子扎出來的「.」形傷痕,「你就是那頭畜生!你就是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的『黑熊騎士』!」
但想到愛人處境,他放開湯渣,趕到河邊。
幸好–也該算是「幸好」吧,那個家僕也是個下流胚,想到反正要把湯蘭美推進陷阱讓竹矛戳死,倒不如先讓自己那根肉矛扎個痛快,就這樣在河邊盲衝瞎撞了大半天,終於等得及讓奧科羅趕來痛毆他,並且順勢踢他到陷阱之內。
蘭美經過數月療養,誕下孩子,就跟丈夫奧科羅離開傷心地,到他祖國亞美尼亞定居。黑熊騎士湯渣,他繼續勾結總督,為所欲為;而且,一直和「外孫」小黑熊,在西西里島過著橫行無忌的愉快日子。


28.木偶的生涯

老木匠蓋比,某天,在森林裡找到一段櫻桃木。他覺得這段木頭正好用來造桌子的腳,就扛回家裡。他舉起斧頭,準備砍下去的時候,雪,在破窗外飄舞,突然,他覺得好孤獨,好寂寞。「也許,我需要的,不是一張桌子,而是一個兒子。」於是,他細心地切割那段櫻桃木,打算造一個木偶。木偶只有小孩兒高,但全身主要關節,都能活動。
「你就叫『皮切諾』吧。」蓋比對木偶說。
「我喜歡這個名字。」
「誰在說話?」蓋比左顧右盼,沒看見周圍有人。
「就是你的皮切諾啊。」
蓋比發覺木偶會說話,先是一驚,繼而感激流涕,認定是老天爺憐憫,賜他這麼一個木口木面的兒子。
「爸,你不覺得我似乎少了什樣東西嗎?」木偶暗示自己欠了條木頭雞巴。
蓋比端詳他半天,恍然大悟:「噢,我真粗心!替你挖了個大鼻孔,卻沒嵌上個像樣的高鼻子!」可惜,材料用光了,生怕兒子鼻孔讓塵埃堵死,他冒雪出門,找木頭去。走了好長的路,才看到一戶人家的窗台外,擱著條蘑菇形的木棒。老蓋比爬過矮牆,潛進後院,冒著給人逮捕繫獄的危險,把木頭偷走。
「這東西又黑又硬,味道也怪怪的,是用來搗藥材的吧?」這個老實人,又怎會想到那是女人自慰之物?人家用完洗淨了放在窗外風乾,讓他當柴偷了,一旦淫心大起,說不定就會去偷漢呢。
「不必再加斧鑿,竟就接上了榫!」蓋比將假陽具的根部往皮切諾的大鼻孔一塞,天衣無縫,就連顏色也相配。
「不會大了點嗎?」木偶在鏡子前顧盼。
「鼻大,看起來才有福氣。」蓋比望子成龍。
木匠和木偶過了一個月貧窮,但總算快樂的日子。
一天,大雪紛飛。蓋比扛著一束乾柴回家途中,地滑,仆倒了,就沒再起來。
皮切諾欲哭,無淚,挖了個雪坑將父親埋葬了,思前想後,只覺孤苦無依,生無可戀,就走到大街上,只盼撞上一輛馬車,給軋碎了,好變回幾截無愛無恨的爛木頭。
可惜,這樣的壞天氣,不說人和馬了,街上就是連一條流浪狗都沒有。木偶挨家逐戶走著,偶然抬頭,看見油漆剝落的格子窗,正框著個清秀的女孩;女孩面前的火爐,因為柴枝不足,爐火燒得不旺,轉眼就要熄滅了;而她的臉,白得像就要飄到天國的雪花。
「我反正要尋死,如果能讓她得到片刻溫暖,也是好的。」木偶敲敲窗玻璃,要求女孩讓他進屋。
「這屋子裡的人都死了。」女孩幽幽地說。
「我只是請你開一開門。」
「我也是死的。」
木偶有點詫異:「那麼,你在窗邊做什麼?」
「我等運棺車來載我走啊。」
「我陪你一起等。」
「你就進來吧。」女孩開了門,「不過,屋裡很快就跟外頭一般冷了。」
木偶沒說話,逕自朝火爐走過去。
「你想怎樣?」女孩擋著他。
「我不撲進去,火再弱,就燒不著我了。」木偶望著她哀傷的臉。
「不要這樣。」女孩摟著他,感動得不斷親他的鼻子,「我媽媽剛去世了,你就陪我坐一會,天亮的時候,如果我冷死了,就勞煩你……」
「我明白的。這種事,我有經驗。」木偶就挨她坐著,互訴淒涼的身世。
破曉的時候,雪停了。
「能一起看日出,那感覺不錯呢。可是……」女孩察覺爐火徹夜不熄,有點奇怪。
「我將一條腿伸進爐裡去,剛好燒完了。」木偶皮切諾告訴她,長鼻下面,掛著苦澀的微笑。
「我媽媽留下一個金幣,你就拿去找個木匠,要他替你造條新腿吧。」女孩將格子窗的木條拆下來,給燒掉一條腿的木偶當拐杖。
木偶步步維艱,還是緊握著金幣,不讓晨風吹走。「我要換些食物和燃料帶回去。」心想:「女孩雖然失去母親,只要得到關懷和溫飽,說不定就會回復求生意志。」
在麵包店門前,木偶遇見一頭遍體白毛的動物。
「早安!我是狐狸。」
「我是皮切諾。」木偶問他:「你也在等麵包店開門嗎?」
「不,我在等像你這樣有福氣的……的木偶。」
「我有福氣?」
「對。」狐狸笑說,「你大清早就來買麵包,一定會有錢;有錢,就有福氣。」
「我沒有錢,只有金幣。」
「有金幣就更好了。」狐狸說,「我知道附近有一塊富貴田,只要挖個洞,將這枚金幣埋了,灑點水,晚上就會生長和開花。第二天,你回到這裡來,就會看到一棵樹,樹上掛滿無數金幣,就像六月裡稻稈上掛著的穀穗。」
「田裡長出金樹,摘了果實變賣,就可以把女孩的屋子修好……」木偶不關心富貴不富貴,但想到她能過上衣食無缺的好日子,就一拐一拐跟狐狸走到荒地上,埋了金幣,還在旁邊劃了個記號;記號是一朵薔薇,那正是女孩的名字。
木偶回到女孩的家,將遇見狐狸和埋金的事都說了。
「能撐到明天,你就帶我去看看那棵屬於我們的金樹吧。」薔薇自然明白那是個騙局,只是不說破,讓木偶懷抱著美夢直至天亮。
夢想破滅,木偶遇到一個本來在馬戲團表演的食火者,馬戲團結束,食火者就經營小劇場,當他第一眼看到木偶那個陽具形的大鼻子,不禁脫口歡呼:「我找到了!」
「你真認為我是演戲的材料?」木偶半信半疑,但為了掙錢,還是接受了食火者提供的差事,還在一張寫滿字的紙上劃了個「Χ」。
當然,如果他會認字,他一定不會簽署這樣的「合約」;而且,會明白劇場門外宣傳牌上寫的「長鼻木偶與美女」,並不是兒童適宜觀看的劇目。
幕一拉開,木偶就給人推到台前。因為拐杖早給奪去,他只能在聚光燈下爬行。他看不見台下的人,然而,女人一脫衣服,就湧起尖嘯和狂呼,沒有三數百人,是營造不出那種氣勢的。女人轉眼脫得精光,而且,扭擺著,跳到木偶面前。她粗魯地將木偶按著,蹲下來,要倒騎在他臉上。
木偶想掙扎,瞥眼間,卻看到食火者在斷腿旁噴火威嚇。
巨大的陰影遮沒了一切,女人圓渾的屁股,還有他從沒見過的可怕景象:潺滑的洞穴和一團黑草,沉重地,朝他罩下來。
眼前一黑,他發覺長鼻已完全埋進洞裡。
女人殺豬似地叫了幾聲,就出出入入地套弄著,拿他的鼻頭當扳子狠狠撬自己,越撬越起勁,後來,竟乾脆坐到他臉上拚命揩磨,要不是漿液橫流,他的臉,幾就要給磨得著火。
「下次,你不妨大聲呼救,大家會覺得更滑稽,更刺激。」食火者提醒木偶;然後,他給了木偶一點錢,僅夠他買一個甜餅圈帶回家。
「我在外頭吃飽了。」木偶撒謊,看到薔薇不那麼憔悴,還望著套在自己鼻頭上的甜餅圈微笑,他就感到欣慰,暗忖:「為了她,我願意更努力演出。」
這天,木偶和薔薇告別,又到小劇場上班。
途中,路過一家餐廳,餐廳門外,有一個巨大的水族箱。
「我是龍蝦王,廚子打算將我砍成八塊,用蒜泥蒸熟。如果你救了我,我可以–」龍蝦王隔著玻璃告訴木偶:「令你的東西變長,這是雄性動物都希望得到的獎賞。」
木偶沒想過要什麼獎賞,他只覺得好端端一頭大龍蝦讓人砍成八塊,確是十分殘忍,就拿起石頭砸向水族箱。「豁瑯」一聲,水簾瀉下。龍蝦王跳到下水道,準備游回大海之前,對木偶說:「只要你說了真心話,東西就會變長。」
木偶有點茫然:「究竟什麼東西會變長呢?」他望著燒得只賸下一小截的腿,心想,斷口如果會變長,不必再靠拐杖支撐走路,那就很好了。於是,看到一個女人走近,他就大聲說「真心話」:「你實在太肥了,肥得像一頭大母豬!」
大母豬聽了,只是壓住他,用挎包帶子勒他的脖子,發覺不能勒死一個木偶,她怒發如狂,呼天搶地。
木偶爬起來,全身上下摸了一遍,驚覺:「鼻子長了一吋!」
為了避免搖頭的時候,鼻子橫掃千軍,他決定今後不說真心話。
「你真仁慈!」木偶對食火者說。
「你真美麗!」他對滿眼醜女人說。
「你們簡直是我見過的,最懂得表演藝術的觀眾!」他對台下的人說。
結果,說謊的木偶大受歡迎,備受讚賞:「你這個木頭人真有教養!」沒多久,連食火者也自願給他分紅:「多來一個觀眾,我就多給你一塊錢。」
木偶很快變得富裕,還給薔薇買了新的棉襖。她變得不那麼消沉,還打算去

1 則迴響於“《八十八夜》

  1. 二零一二年一月起,我貼文仍舊用本名鍾偉民,但貼新寫的詩,就用簡稱的「阿民」;「詩人阿民」,聽着總覺得比「詩人鍾偉民」順耳。